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滨城大学美术学院展厅。
沈知夏站在自己的画前,最后一次检查画框是否端正。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色的小耳钉——那是林野送她的二十一岁生日礼物。
展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学校的老师、同学,也有一些校外来的艺术爱好者。苏晴发消息说她下午过来,赵刚说接了孩子放学后来看看,周锐回了一句“我看不懂画但可以去凑个热闹”。
沈知夏一边回复消息,一边往展厅门口张望。
“等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江辰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束花——白色的雏菊,配了几枝尤加利叶。
“送你的。”他把花递过来,“恭喜画展。”
“谢谢江学长。”沈知夏接过花,低头闻了闻,“你怎么来了?今天实验室不忙吗?”
“再忙也要来。”江辰笑着说,“你的第一次画展,我怎么能错过。”
他站在画前,认真地看了很久。
“这比我上次看到的完成版更好。”他说,“逆光的效果处理得很高级。那个人影虽然没有脸,但你能感觉到他在笑。”
沈知夏的手指在花束上收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在笑?”
“因为光。”江辰指着画面上那个人影周围的轮廓光,“如果是悲伤的或者面无表情的人,轮廓光应该是冷的。但你用的是暖金色,像是黄昏的阳光。一个人在黄昏的逆光里,被画成暖金色,他一定在笑。”
沈知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说错了吗?”江辰问。
“没有。”沈知夏的声音很轻,“他确实在笑。”
两个人站在画前,沉默了一会儿。
展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沈知夏转头,看到陆沉州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一些——虽然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在警局时那么锋利。他的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看到沈知夏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了她身边的江辰。
只是一瞬间的停顿,然后他继续走过来。
“陆队。”沈知夏迎上去,“你真的来了。”
“说了会来。”陆沉州站在画前,目光落在那幅白桦林上,停留了很久。
“好看吗?”沈知夏问。
“好看。”他说。
只有两个字,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打扰画里那个人影的笑容。
江辰站在旁边,礼貌地点了点头:“陆队。”
“江顾问。”陆沉州也点了点头。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交汇的时间不到一秒,但沈知夏感觉到了空气里某种微妙的东西——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无声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审视。
“画得很好。”陆沉州转向沈知夏,“比我想象的还好。”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子的?”
“没想过。”他顿了一下,“但如果是你画的,应该不会差。”
沈知夏笑了。
江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头看了看手表:“知夏,我先去实验室了,有个实验不能拖。下午再来。”
“好。谢谢你送的花。”
江辰朝陆沉州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展厅。
他走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放松了一些。
“他送你花了?”陆沉州看了一眼沈知夏手里的雏菊。
“嗯。作为画展的祝贺。”
“挺好的。”陆沉州说,语气平淡。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总觉得“挺好的”这三个字里有一种她分辨不出的味道。
“陆队,昨天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陆沉州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有进展。周锐和赵哥在跟。”
“什么进展?”
“找到了一个嫌疑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郑国强以前的合作伙伴,叫孙建国。两个人合作搞楼盘,孙建国赔了很多钱,郑国强却没事。孙建国破产之后离了婚,一个人住在城郊。”
“你们去找他了吗?”
“周锐早上去了。还没消息。”
沈知夏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知道陆沉州不会在公开场合透露太多案情细节,能告诉她这些,已经是因为信任她了。
“你吃早饭了吗?”她忽然问。
陆沉州愣了一下。“吃了。”
“吃的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咖啡。”
沈知夏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饭团递给他。“给你留的。金枪鱼的,你上次好像挺喜欢。”
陆沉州看着那个饭团,伸手接过来。“谢谢。”
“别光谢,吃。”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沈知夏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他吃东西的时候表情会柔和一点,眉头不皱着,嘴角不抿着,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陆队。”
“嗯。”
“你有没有觉得,江辰对案子的分析太专业了?”
陆沉州嚼饭团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昨天我在画室赶画的时候,他来找我。我跟他提了一下昨天的案子,他就分析了一大堆——什么处刑式杀人的心理特征、凶手可能跟受害者有很深的情感纠葛、凶手可能还会作案。”
陆沉州把饭团的包装纸叠好,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到了什么?”他问。
“就群里的照片。我跟他说了死法很残忍,别的没多说。”
“但他分析得很准。”
“对。”沈知夏压低声音,“准到不像是一个只看过几本犯罪心理学书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陆沉州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他说,“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要单独跟他讨论案情。”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画前,周围的人来人往似乎都与他们无关。
“那幅画,”陆沉州忽然说,“林野会喜欢的。”
沈知夏的眼眶热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笑。”陆沉州看着画面上那个人影的轮廓光,“你画的是他最高兴的时候。那个时刻他一定在想你。”
沈知夏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谢谢你,陆队。”
“谢什么?”
“谢谢你来看画展。也谢谢你——记得他。”
陆沉州没有回答。
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展厅的灯光照在那幅画上,白桦林的金色叶子和那个人影的暖金色轮廓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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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郊。
周锐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面,仰头看着五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他上了楼,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孙建国?我是公安局的,有些事情想跟你了解一下。”
还是没有回应。
周锐皱了皱眉,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他拔出配枪,侧身推开门。
屋子里的空气很浑浊,有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某种腐烂的甜味。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衣服和外卖盒,茶几上摆着十几个烟蒂和几个空酒瓶。
孙建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
“孙建国?”周锐慢慢走过去。
椅子转过来的时候,周锐的脚步停了。
孙建国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在扶手上,嘴里塞着一块布。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脸上有泪痕,衣服上有好几处血迹——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
他的胸口也用记号笔写了字。
“帮凶也该死。”
周锐立刻蹲下来检查孙建国的状况——还活着,但显然已经被绑了很久,嘴唇干裂,眼神涣散。
他掏出手机,打给陆沉州。
“陆队,孙建国被人绑在家里。胸口也有字——‘帮凶也该死’。人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叫救护车。我马上到。”
“明白。”
周锐挂了电话,开始解孙建国手上的绳子。绳子绑得很紧,打了好几个死结,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的捆绑,是那种让人越挣扎越紧的绑法。
“孙建国,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周锐拍了拍他的脸。
孙建国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聚焦在周锐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是……她……”
“谁?是谁绑的你?”
孙建国的眼泪流了下来。
“是……小……小雅……”
“小雅是谁?”
但孙建国已经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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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和陆沉州几乎同时到达。
孙建国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嘴里还在喃喃地重复着什么。周锐凑近了才听清——“我对不起她……对不起……”
“他说了‘小雅’这个名字。”周锐把情况汇报给陆沉州,“听起来像个女人的名字。”
“苏晴,”陆沉州立刻打电话,“查孙建国的社会关系里有没有叫‘小雅’的人。重点查女性,跟他有过密切接触的。”
苏晴在电话那头快速敲键盘。“孙建国离婚了,前妻叫王丽,不叫小雅。他有一个女儿,叫孙雅,今年二十二岁。”
陆沉州和周锐对视了一眼。
“女儿?”周锐皱眉,“父亲绑女儿?不对——孙建国是被绑的,绑他的人说是‘小雅’——”
“查孙雅。”陆沉州说,“现在。”
苏晴查了五分钟。
“孙雅,二十二岁,滨城大学英语专业——等等。”她的声音变了,“孙雅和苏小晚是同班同学。”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苏小晚?”赵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上个案子的那个苏小晚?”
“对。”苏晴的声音有些发紧,“孙雅和苏小晚是室友。同宿舍,关系很好。”
陆沉州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
“还有,”苏晴继续说,“孙雅的母亲——也就是孙建国的前妻王丽——去年十月在一场交通事故中去世了。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有抓到。”
“交通事故?”周锐追问,“什么交通事故?”
“王丽骑电动车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车从后面撞了。肇事车没停,直接跑了。现场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案子一直没破。”
陆沉州闭上眼睛,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串联起来。
孙建国。郑国强。合作伙伴。楼盘亏损。孙建国破产。王丽车祸身亡。孙雅。苏小晚。姜月。
“苏晴,”他睁开眼睛,“查郑国强和王丽交通事故之间有没有关联。郑国强的建材公司名下有哪些车辆,事故发生那天那些车的行驶轨迹——能查多少查多少。”
“明白。”
陆沉州挂了电话,站在孙建国那间昏暗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陆队,”周锐走过来,“你是不是觉得……王丽的车祸不是意外?”
陆沉州没有回答。
他走到孙建国被绑的那张椅子旁边,蹲下来,看着椅子上那些绳子的痕迹。绳子的绑法很专业,打结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普通人会的那种打结方法,更像是某种特定的手法。
他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苏晴。
“查一下这种打结方式。看看有没有类似案件的记录。”
苏晴回复得很快:“收到。正在查。”
陆沉州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孙建国的家。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家三口的合影,孙建国、王丽和一个年轻女孩。女孩笑得很开心,挽着母亲的胳膊。
照片的玻璃框上有水渍,像是有人对着它哭了很久。
“陆队。”周锐的声音从卧室传来,“你来看看这个。”
陆沉州走过去,周锐站在卧室的床头柜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在枕头下面找到的。”
陆沉州接过来翻开。笔记本的前面大半本是空的,只有最后十几页写了字。字迹很娟秀,是年轻女孩的字。
第一页写着:
“爸爸破产了,妈妈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翻到中间:
“郑国强害了我们全家。他骗爸爸签了那份合同,让爸爸背上所有的债。他自己拿着钱跑了。妈妈去找他理论,他说‘有本事你去告我’。”
再往后翻:
“妈妈出事了。他们说不是郑国强撞的,但我知道是他。他威胁过妈妈,说‘再闹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他以为没有证据就没事了。但我知道。”
最后一页:
“苏小晚也走了。她的爸妈也是那种人——嘴上说爱她,心里只想着控制她。这个世界对好人太残忍了。没有人帮我们。那就我自己来。”
陆沉州合上笔记本。
“找到孙雅。”他说,“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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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沈知夏在展厅收到了陆沉州的消息。
“孙雅有跟你联系过吗?”
她愣了一下,回复:“孙雅?苏小晚的室友?没有。怎么了?”
“没事。你在学校注意安全。”
沈知夏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给苏晴打了个电话。
“苏晴姐,孙雅怎么了?”
苏晴犹豫了一下。“她可能跟昨天的案子有关。具体情况还在查,你先别管,注意安全就行。”
“她在学校里吗?”
“不在。她已经两天没回宿舍了。”
沈知夏挂了电话,站在展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幅画上——那是苏小晚的画。
画展上有一面墙是留给苏小晚的。她出事之后,美术学院的学生自发地把她的作品整理出来,在这次展览上做了一个小型纪念展。苏小晚的画风格很温柔,大部分是风景和静物,色彩柔和,构图安静。
有一幅画是两个人坐在草地上,背对着画面,看着远处的夕阳。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看起来很亲密。
画的标题是:《最好的朋友》。
沈知夏站在那幅画前面,想起苏小晚日记里写的那些话——“姜月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苏小晚画里的两个人,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姜月。
而孙雅,是她们的室友。
沈知夏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苏小晚被父母逼死了。孙雅的父亲被合作伙伴坑害,母亲可能被那个人杀害。两个女孩,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人,都承受了不该她们承受的痛苦。
如果孙雅是凶手——
她杀了郑国强,绑了自己的父亲。
那她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沈知夏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翻到姜月的微信。
“姜月,你在哪里?”
回复很快:“在学校图书馆。怎么了?”
“别动。我过来找你。”
沈知夏把画展的事托给同学照看,快步走出展厅。
她一边走一边给陆沉州打电话。
“陆队,我觉得孙雅可能会找姜月。”
“为什么?”
“因为苏小晚。孙雅和苏小晚是好朋友,苏小晚的死,她一定也很痛苦。而苏小晚的父母——”
“已经在看守所了。”陆沉州说。
“那孙雅找不到他们,她可能会找——”
“姜月。”陆沉州接上她的话,“她可能会觉得姜月没有保护好苏小晚。”
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你不要单独行动。”陆沉州说,“我现在过去。”
“我已经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了。”
“沈知夏——”
“我不会靠近的,我就在外面看着。你先过来。”
陆沉州沉默了一秒。“把位置共享打开。不要挂电话。”
沈知夏打开位置共享,把手机放在口袋里,耳机塞好。
她快步走向图书馆,远远地就看到了姜月——她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沈知夏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女孩,站在图书馆旁边的花坛后面, hoodie 的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右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口袋鼓鼓的,形状不太对。
沈知夏的心跳加速了。
“陆队,我看到她了。在图书馆旁边的花坛后面。她口袋里可能有东西。”
“不要靠近。我三分钟到。”
沈知夏站在图书馆的柱子后面,看着那个灰色卫衣的身影。那个人在看着姜月,一动不动,像一只等待猎物放松警惕的猫。
姜月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翻了一页书,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低下头继续看。
灰色卫衣的身影动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抽出了右手。
沈知夏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一把水果刀,不大,但在阳光下闪着光。
“陆队——”
“我看到她了。”陆沉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同时,一辆黑色的SUV无声地停在了图书馆旁边的路上。
车门打开,陆沉州下了车。
他没有跑,没有喊,只是快步走过去,步伐稳定而有力。他走到灰色卫衣的身影后面,伸出手——
“孙雅。”
女孩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眼睛底下有深深黑眼圈的脸。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知夏很熟悉的东西——不是疯狂,是疲惫。
一种已经走了太远、再也回不了头的疲惫。
“把刀给我。”陆沉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跟一个迷路的孩子说话。
孙雅看着他,手里的刀没有动。
“你抓我吧。”她说,声音沙哑,“反正我已经做完了。”
“做完了什么?”
“郑国强。我爸爸。”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还有两个。本来还有两个。”
“哪两个?”
“苏小晚的爸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们在看守所里。我进不去。”
陆沉州沉默了一秒。
“所以你来这里。”
“我来看看姜月。”孙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对小晚好。我不怪她。我就是想来看看她。”
她手里的刀慢慢垂了下来。
陆沉州伸出手,轻轻地、缓慢地从她手里把刀拿了过来。
“跟我走吧。”他说。
孙雅点了点头。
她走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姜月的方向。姜月还坐在台阶上看书,什么都不知道。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别告诉她。”孙雅说,“别告诉她是我。”
陆沉州没有回答。他带着孙雅走向车子,经过沈知夏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责备——他说过不要靠近。
但那一眼里也有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劫后余生的、细微的放松。
沈知夏站在柱子后面,看着孙雅被带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孙雅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无声无息的。
姜月在台阶上翻了一页书,抬头看了看天空。
四月的阳光很好,图书馆门口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刚才有一个人站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刀,看了她很久,然后选择了放下。
沈知夏靠在柱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耳机里传来陆沉州的声音:“你没事吧?”
“我没事。”
“站在原地别动。我送你回去。”
“不用——”
“站在原地。”
沈知夏没有再争辩。
她站在图书馆的柱子旁边,看着陆沉州的车子停在路边。他下了车,朝她走过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深蓝色的夹克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吓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有一点。”沈知夏承认。
“我说过不要单独行动。”
“我知道。”
“下次听话。”
沈知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走过去的时候,不怕她突然动手吗?”
陆沉州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他转过身,往车子走去。
“走吧,送你回画展。”
沈知夏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陆队。”
“嗯。”
“孙雅说‘本来还有两个’。她本来还想杀苏小晚的父母。”
“我知道。”
“但她没有去。”
“因为她进不去看守所。”
“不是。”沈知夏摇头,“是因为她累了。你看她的眼睛,她已经走了太远了。她不是不想继续,是走不动了。”
陆沉州拉开车门,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她。
“你觉得她可怜?”
“我觉得她不该走到这一步。”沈知夏说,“如果有人早点发现她的痛苦,早点帮她,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陆沉州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他说,“不是每个人都能被救,但至少要试一试。”
沈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脸没有那么冷了。
也许是因为阳光,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驶出校园。
车窗外的玉兰花在风里轻轻摇晃,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