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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无声

他的夏光,我的沉州

滨城大学美术学院的期中作品展迫在眉睫,沈知夏的画还差最后几笔。

她已经在画室里泡了整整两天,手机调成静音,连食堂都没去,靠苏晴托人带进来的饭团和咖啡续命。画布上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秋天的白桦林,金色的叶子铺满地面,林深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逆着光,看不清脸。

那个人影是林野。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每一笔落上去的时候,她的心都疼一下,但停不下来。

手机震了好几下,她才终于放下画笔,拿起来看。

周锐在专案组群里发了一连串消息:

“又出事了。”

“滨江开发区,一个男的死在自家车库里。”

“死法有点邪门。”

赵刚跟了一条:“陆队已经在路上了。周锐你别在群里乱发,等现场勘察完再说。”

周锐发了一个闭嘴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我就说一句——死者身上被写了字。”

沈知夏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去,但画展的截止日期是明天,她的画还差最重要的部分——那个人影的面部细节。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林野的脸,但落在画笔上,总是差一点什么。

“知夏?”苏晴的电话打了过来,“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我这边画展走不开……”

“没关系,你忙你的。陆队说了,这种案子我们先处理。你学校的事要紧。”

沈知夏应了一声,挂了电话,重新拿起画笔。

但她心里已经静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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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开发区,翡翠花园小区。

地下车库被警戒线封锁,几个早起的业主在远处围观,小声议论着什么。陆沉州站在车库入口,面前是一扇半开的防火门,门后是一股浓重的汽油味和另一种更让人不适的气味——铁锈与腐败的混合。

“死者郑国强,四十七岁,做建材生意的。”苏晴站在他身边,快速翻着刚刚调来的资料,“昨天下午开车出门后就没再回来,他老婆晚上报警。今早保洁员在地下车库闻到味道,发现他的车停在车位上,人死在驾驶座上。”

“死因?”

“法医正在看。”苏晴朝车库方向扬了扬下巴。

江叙蹲在驾驶座旁边,已经工作了二十分钟。他站起来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更加凝重。

“死因是窒息。”江叙摘下沾着血迹的手套,“但不是被勒死的,也不是被捂死的。你们看这个——”

他用手电筒照着死者的颈部。郑国强的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但勒痕的形态很奇怪——不是绳索那种均匀的环状压迫,而是不规则的点状和条状,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出来的。

“他被人用塑料袋套住头,然后在脖子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江叙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描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结果,“胶带缠得非常紧,而且缠之前在他的脖子上垫了一层砂纸。”

周锐站在旁边,脸色变了:“砂纸?”

“粗砂纸。八十目的。”江叙点头,“胶带勒紧之后,砂纸会嵌进皮肤里。他每一次挣扎,砂纸就会磨破一层皮。你们看到的那些不规则痕迹,就是砂纸留下的。”

赵刚从车库里走出来,脸色也不好看:“这得有多恨一个人,才能想出这种死法?”

陆沉州没有说话。他走到车旁边,低头看着驾驶座上的郑国强。死者的表情扭曲,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他的手指弯曲成爪状,指甲里有血——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是在挣扎中抓破自己皮肤留下的。

但最让人不舒服的不是这些。

是死者胸口的衣服上,被人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

“骗子该死。”

周锐用手机拍了照,放大看那几个字。“这字写得……怎么说呢,有一种很冷静的感觉。不是在激情状态下写的,是慢慢写的,一笔一画。”

“也就是说,”赵刚接过话,“凶手杀他的时候,情绪很稳定。不是在冲动中下的手,是预谋好的。”

“而且杀完之后还有心情写字。”周锐补充,“这不是普通的仇杀,这是——处刑。”

陆沉州站直身体,目光从死者身上移到车库的角角落落。这个地下车库很普通,水泥地面,白色墙壁,几根承重柱。没有监控——苏晴刚才已经确认过了,这个小区的监控三年前就坏了,物业一直没修。

“苏晴,查郑国强的社会关系。重点查他最近跟谁有过节,生意上的纠纷、感情上的纠葛,所有的。”

“好。”

“赵哥,你去查他公司的经营状况。看看有没有欠债、有没有合作伙伴闹翻、有没有员工纠纷。”

“明白。”

“周锐,你去找死者家属。他老婆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行。”周锐走了两步又回头,“陆队,你觉得这个案子跟之前的案件有没有关系?这种‘处刑式’的杀人方式,不太常见。”

陆沉州沉默了两秒。“先查。不要预设结论。”

周锐点了点头,走了。

陆沉州最后看了一眼死者胸口的字,转身走出车库。

走到地面上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四月的阳光已经很暖了,但他刚才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那些东西,让他觉得冷。

“骗子该死。”

这四个字里蕴含的恨意,浓烈得像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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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滨城大学美术学院画室里,沈知夏终于放下了画笔。

画完成了。

白桦林里的那个人影,她最终没有画清楚他的脸。不是画不出来,是画出来之后又刮掉了,反复三次,最后她决定让他留在逆光里。

因为他本来就是光。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眼眶有些热。深呼吸了几次,把眼泪逼回去,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专案组群里多了几十条消息。她往上翻,看到了现场的照片——死者脖子上的勒痕、砂纸的痕迹、胸口上的字。

“骗子该死。”

沈知夏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一种她不太理解的东西。她见过悲伤、见过恐惧、见过绝望,但这种冷静的、处刑式的恨意,她只在案卷里见过。

画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江辰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听说你在赶画展,给你带了午饭。”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幅画,停顿了一秒,“画得很好。”

“谢谢。”沈知夏接过咖啡,“你怎么知道我在画室?”

“你的室友说的。她说你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沈知夏笑了一下,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切好的水果。

“你吃了吗?”她问。

“吃过了。”江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白桦林。秋天的。”

“嗯。”

“那个人影……”他顿了顿,“是林野吧。”

沈知夏咬三明治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画里的光是从他身后打过来的,但所有的叶子都被照亮了。”江辰说,“这说明在你的心里,他是光源。不是被照亮的人,是照亮别人的人。”

沈知夏握着三明治的手微微发抖。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

江辰也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吃完。

“江学长,”沈知夏吃完最后一口,擦了擦手,“你对今天早上的案子怎么看?”

“哪个案子?”

“滨江开发区的那个。群里发了照片。”

江辰的表情变了一下。“你看到了?”

“嗯。死法很残忍。”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他说,“这种‘处刑式’的杀人方式,有几个特征。第一,凶手跟受害者有很深的情感纠葛——不是普通的仇恨,是那种被背叛之后的恨。第二,凶手可能是一个平时看起来很正常的人,甚至是一个很有条理的人。因为整个作案过程需要很强的计划性和自控力。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这可能不是第一次。”

沈知夏的手指收紧了。“你是说,可能会有更多的受害者?”

“我只是从犯罪模式上分析。”江辰的语气很谨慎,“这种程度的恨意,不太可能是突然产生的。它一定积累了很长时间。而凶手选择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说明他——或者她——认为自己在执行某种正义。这种心态的人,不会只做一次。”

沈知夏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你怎么懂这么多?”她问。

江辰笑了笑:“上次你不是说罪案课的老师推荐了几本犯罪心理学的书吗?我闲着没事看了一些。”

“你一个化学博士,看犯罪心理学?”

“多学点东西没坏处。”江辰站起来,把咖啡杯收进纸袋里,“而且,你感兴趣的东西,我也想了解一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沈知夏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江学长——”

“别多想。”江辰打断她,“我就是好奇。走了,你继续忙。画展加油。”

他拎着纸袋走出了画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知夏坐在画架前,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他说的那些分析,很专业。专业到不像是一个“闲着没事看了一些书”的化学博士能说出来的话。

但如果他的分析是对的——这个凶手可能还会作案——那专案组现在面对的,可能不只是一个人的死亡。

她拿起手机,给陆沉州发了一条消息:

“陆队,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几个字:

“还在查。你忙你的。”

沈知夏盯着这条消息,总觉得“你忙你的”四个字后面,藏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又发了一条:

“注意安全。”

这次回复更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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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专案组临时碰头。

苏晴把初步调查结果投到屏幕上:“郑国强的建材公司最近两年经营状况不太好,欠了银行不少钱。但他个人的生活方式没有受影响——该吃吃该喝喝,去年还换了一辆新车。”

“也就是说,他可能在别的地方有收入来源。”赵刚说。

“有可能。但他公司的账目很乱,要查清楚需要时间。”

周锐那边也有了进展:“跟他老婆聊过了。他老婆说郑国强最近半年脾气变得很差,动不动就发火,而且经常半夜出门,说是应酬。她问他跟谁应酬,他就骂她多管闲事。”

“感情方面呢?”陆沉州问。

“他老婆说郑国强外面可能有人,但她没有证据。”周锐顿了顿,“不过他老婆说了一件事——郑国强去年跟一个合作伙伴闹翻了,那个人叫孙建国,跟郑国强合伙做了一个楼盘项目,后来项目亏了,孙建国赔了很多钱,郑国强却全身而退。”

“孙建国现在在哪里?”

“听说破产之后离婚了,一个人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周锐翻了翻笔记本,“具体的地址我还没查。”

“查。”陆沉州站起来,“苏晴查孙建国的背景,周锐去找他的住址。赵哥,你继续查郑国强的账目。”

“是。”

散会后,陆沉州一个人站在白板前,看着郑国强的照片和胸口的字。

“骗子该死。”

四个字,工工整整。

他想起江辰在画室里对沈知夏说的那些分析——这个案子专案组还没有对外公布任何细节,沈知夏知道的信息都来自群里的照片。但江辰没有看到照片,他只听沈知夏转述了“死法很残忍”,就能分析出这么多东西?

要么他真的看了很多犯罪心理学的书。

要么——他对这种杀人方式,有一种超出书本的理解。

陆沉州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看白板上的照片。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夏发来的消息:

“画展的画画完了。明天开幕式,你有时间来吗?”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

“看情况。”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条:

“画的是什么?”

“秋天的白桦林。”

“好看吗?”

“我觉得好看。”

“那应该就是好看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陆沉州把手机放在桌上,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白板上的照片。

但这次,他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的时间短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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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周锐查到了孙建国的住址。

“城郊的一个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他把地址发给陆沉州,“我现在过去?”

“明天再去。太晚了,打草惊蛇。”

“行。”

陆沉州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郑国强的资料和现场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郑国强脖子上那些砂纸留下的痕迹上。

江叙说得对。这种死法,不是一般的恨。

是一种经过了漫长的酝酿、精心的设计、冷静的执行的恨。

杀一个人很容易。但让一个人在死之前承受最大的痛苦,同时保持自己的冷静和条理——这需要一种特殊的人格。

一种平时把自己藏得很深、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才会露出真面目的人格。

陆沉州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沈知夏的脸。

她今天没有来现场,没有看到那些照片,没有闻到那股气味。

他应该庆幸她没有来。

这种案子,看得越多,心里的那层壳就越厚。他不希望她也变成那样。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她发来的那条消息——“画展的画画完了。明天开幕式,你有时间来吗?”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几点?”

发送。

“上午十点。美术学院展厅。”

“尽量。”

“好。不来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忙。”

他看了这条消息很久,打了两个字:

“会来。”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让自己有反悔的机会。

然后他站起来,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出大楼。

四月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花香和远处工地上的尘土味。

他站在停车场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晚的星星不多,只有几颗亮着的,散落在城市的灯光之上。

他想起林野以前说过,城郊的山顶上可以看到银河。

“下次带知夏去看,她肯定喜欢。”

他没有做到。

但他可以做到另一件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警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座位——空的,但上面放着一个保温杯。

那个保温杯,沈知夏送他的那个,他一直放在车上。

他没有拿去办公室,也没有拿回家。

就放在副驾驶上。

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坐在他旁边。

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拉出红色的光线。

明天,他要去看她的画展。

然后回来,继续查这个案子。

查那个用砂纸和胶带杀人的凶手。

查那个在心里藏了太多恨意的人。

也许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那么远的距离。

一个在创造美,一个在制造死亡。

而他站在中间,试图用一双手,同时接住这两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