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月光总带着一股陈木的冷意,林野蹲在地板上时,指腹先于视线触到了那道裂痕。裂痕从钟摆底座延伸至齿轮箱,像一道凝固的闪电,边缘还沾着早已发黑的锈迹——不是金属氧化的暗红,而是接近墨色的、仿佛吸尽了光的锈。
他这才发现,自上周三钟摆停摆后,阁楼的温度就一直在降。明明是初夏,裸露的脚踝却能感受到地板传来的凉意,像踩在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板上。那座老座钟就立在裂痕尽头,黄铜钟盘上的罗马数字被岁月磨得模糊,唯有“XII”的位置刻着一道细小的划痕,与他昨夜在书房门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咔嗒。”
细微的声响从钟摆内部传来时,林野的呼吸顿了半拍。他起身去够钟摆下方的旋钮,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就听见阁楼楼梯传来木质楼梯特有的、被重压碾过的“吱呀”声。不是他上来时的轻响,而是带着刻意放慢的、沉重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月光从阁楼天窗斜切进来,刚好照亮楼梯口的阴影。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身形被宽大的风衣罩住,只能看见落在台阶上的黑色皮鞋——鞋尖沾着一点湿泥,是后院那片常年潮湿的草坪才有的土色。
“你不该碰它。”那人的声音像蒙在棉花里,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这钟摆每停一次,就会把‘回响’锁进齿轮里。你现在打开,等于把过去的东西,重新放出来。”
林野攥着旋钮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过去的东西?是指三年前在这里失踪的那个女人?还是……上周在钟摆里发现的那截指甲?”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终于漫过他的下巴,露出一道横贯左颊的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林野的心脏猛地一缩——这道疤痕,他在老照片里见过。去年整理阁楼时发现的、标注着“1947年夏”的照片上,站在这座座钟旁的男人,左颊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
“指甲是她的。”那人的目光落在钟摆上,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在对着空气说话,“1947年她把钟摆拆开,想取出里面的信,结果被齿轮夹断了手指。后来钟摆自己转了起来,把她的声音、她的温度,全锁进了齿轮缝里。”
林野忽然想起昨夜的梦。梦里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念信,字句都浸着泪:“我知道他在等钟摆停摆的那天,可我等不到了……这钟摆每走一圈,就离他近一点,离我远一点……”
“现在是午夜十二点。”那人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表壳也是黄铜的,与座钟同色,“钟摆该响了。你听——”
话音刚落,“当”的一声钟鸣突然炸开,不是从钟盘里发出,而是从那道地板裂痕深处传来。林野低头,看见裂痕里渗出细碎的光点,像被碾碎的星星,顺着齿轮的纹路往上爬。座钟的指针开始倒转,罗马数字在月光下忽明忽暗,“XII”处的划痕越来越深,竟慢慢浮现出一行小字:“等钟摆再停时,我就回来。”
“它在找你。”那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找能听见‘回响’的人。三年前失踪的女人,和你一样,能听见钟摆里的声音。”
林野的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发现刚才碰过旋钮的地方,沾了一点暗红的锈——不是墨色,是新鲜的、带着温度的锈。而座钟的钟摆,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摆动起来,摆锤上刻着的细小纹路,正随着摆动,一点点拼成一个名字:
林晚。
他母亲的名字。
钟鸣在午夜十二点的最后一秒停住,阁楼的温度骤然回升,那道地板裂痕里的光点渐渐消散。楼梯口的人已经不见,只留下一枚黄铜纽扣,落在台阶上,上面刻着与钟盘“XII”处一模一样的划痕。
林野捡起纽扣时,听见钟摆内部传来细碎的“咔嗒”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叩响齿轮,也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了句:“下一次停摆,就是我们见面的时候。”
窗外的初夏晚风,第一次带着了秋夜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