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熟睡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枕着我的腿，呼吸均匀，像个毫无防备的大男孩。野餐篮散在一旁，空气中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和青草的味道。

指尖轻轻拂过他浓密的眉，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这个男人，朝牧，我的丈夫。

他总说我像一座沉默的城池，戒备森严，难以靠近。可他不知道，他一步一步走向我的过程，于我而言，是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朝圣。

最初的他，真是个不讨喜的纨绔少爷。捉弄我，嘲笑我，带着一群跟班看我的笑话。我习惯了各种目光，他的幼稚，我只觉得吵闹，只想离得远远的。可他偏偏不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他不小心害我摔伤手臂后，那笨拙又固执的照顾，和那双总是藏着愧疚的眼睛。或许是他偷偷塞进我抽屉的隐形眼镜，和那张别别扭扭写着“就当赔罪”的纸条。又或许是那个雨夜，我照顾完李奶奶回来，偶然回头，看见他站在巷口阴影里，浑身湿透，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那一刻，我心里那堵墙，好像裂开了一丝细缝。

他变得很奇怪。开始疏远他那群朋友，开始沉默，甚至开始……努力学习。他会找各种蹩脚的理由跟我说话，会在别人质疑我时像只被惹怒的狮子一样冲出来，会在初雪那天，像个傻子一样在餐馆外等我两小时，只为了说一句：“我想成为更好的人。”

我知道那句话是对我说的。我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冲破胸膛。可我只能逃开。雪很大，我的眼泪也很烫。

我不是看不见他的改变，不是感受不到他的心意。可是朝牧，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你曾经幼稚的恶作剧，还有一整个世界的距离。你的世界太明亮，太喧嚣，而我背负着沉重的现实，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害怕习惯你的好，害怕依赖成瘾，更害怕这只是一场公子哥心血来潮的游戏。我输不起。

所以，我只能推开。一次次地。看着你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看着你从笨拙的靠近到小心翼翼的试探，再到被我拒绝后的失落和沉默。我的心，其实比你更疼。

毕业那天，我不得不走。妈妈的病等不了，老家的开销也小很多。我不敢告诉你，怕看见你挽留的眼神，更怕自己会动摇。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哭得不能自已。我知道，我可能永远失去你了。

可我没想到，你会追到我的高中。没想到你会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用那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帮我母亲联系医生，支付医药费。我更没想到，你会为了我，放弃更好的大学，固执地追随着一个模糊的可能。

大学四年，你每一次突如其来的出现，风尘仆仆，跨越千里，却又在我刻意的冷漠中黯然离开。我知道你喝了酒，我知道你身边出现过别的女孩，可我也知道，你手机屏保一直是我那张模糊的毕业照。朝牧，你都不知道，每次拒绝你之后，我一个人在宿舍哭了多久。我多想跑出去追上你，告诉你我不是故意的。

直到那次商业危机。看你从云端跌落，看你焦头烂额，看你眼里的光都快熄灭了。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我做不到。什么界限，什么距离，在那一刻都不重要了。我只想帮你，哪怕力量微薄，哪怕方式冒险。

你终于发现了。在会议室里，你抓着我的肩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问我为什么。那一刻，我所有的防线彻底崩塌。我哭着一股脑把所有的害怕、自卑、担忧都倒了出来。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坦白。

你听着，然后用力地抱紧我，告诉我你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你说你的眼里，很久以前就只看得到我一个人。

朝牧，你都不知道那句话，对我意味着什么。像是冰封了太久的河流，终于等到了春暖花开。

后来的事情，好像都顺理成章了。在一起，磨合，争吵，和好。你学会了更体贴的守护，而我，也终于学会了放下心防，试着依赖。

你向我求婚的那天，下着那么大的雨，你跪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举着戒指的手都在抖。你说无论我看不看得见，你都会带我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犹豫和不安，都被你那句笨拙又真诚的誓言冲刷得干干净净。除了“好”，我还能说什么呢？

阳光有点刺眼，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睡梦中的他仿佛有所感应，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我的衣角。

“别怕，”我轻声呢喃，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我在这里。”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看清是我后，瞬间漾满了温柔的笑意。他握住我的手，触碰到那枚内圈刻着盲文的素圈戒指，嘴角扬起。

“醒了？”我轻声问。

“嗯。”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顿住了，“老婆，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笑着摇摇头，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把刚才心中所想，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挣扎与心疼，缓缓地，轻声地，告诉了他。

我说，看着他一步步改变，一步步走来，有多不容易。

我说，每一次推开他，我心里有多难受。

我说，其实很早很早，我就心疼他了。

他的手臂一点点收紧，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我感到颈窝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他哭了。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少爷，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朝总，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在我怀里无声地落泪。

他把我抱得那么紧，声音哽咽得厉害：“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委屈……我不知道……我竟然让你这么难过……”

我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很好吗？”

那天晚上，在露营的帐篷里，星光透过顶窗洒进来。他格外温柔，一遍遍吻我，在我耳边呢喃着爱语和道歉。缠绵过后，我们相拥着，聊着以后的未来。

他说要带我去看极光，趁我还看得见。

他说以后要是看不见了，他就做我的眼睛，给我读新闻，念小说，描述我们的孩子长得像谁。

他说要在院子里种满我喜欢的花，即使我看不见，也能闻到花香。

他说……

我捂住他的嘴，笑着靠在他胸口：“不用说得那么远，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不，”他拉下我的手，十指紧扣，眼神在星光的映衬下，认真得令人心醉，“我们的未来，很长。我要一点一点，都说给你听。”

帐篷外，虫鸣唧唧，晚风温柔。

我知道，这座沉默的城池，终于等到了它唯一的、永恒的守卫。

而他的朝圣之路，终点是我的心，也是他的家。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