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朝牧秘密学习盲文的过程磕磕绊绊,那些凸起的小点在他指尖下如同天书,远比他想象中艰难。公寓的无障碍改造方案也争议不断,设计师难以理解他那些过于细致甚至苛刻的要求。
而江晓鱼的眼睛,似乎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她揉眼的次数变多了,有时会抱怨隐形眼镜戴久了更加干涩不适,甚至有一次下班时,在光线骤暗的楼梯口险些踩空,幸好朝牧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她当时脸色苍白,却还强笑着安慰他“没事,只是没看清”。
朝牧的心在那一次次有惊无险中越揪越紧。他害怕某个瞬间,那片他承诺要为她看清的世界,就会在她眼前彻底熄灭。他等不了了。那个被深藏抽屉里的戒指,像一个灼热的烙印,日夜灼烧着他的决心。
他决定提前求婚。就在这个周末,回母校,在老榕树下。没有完美的策划,没有万全的准备,只有一颗迫切想要将她牢牢系在身边的、慌乱而真挚的心。
然而,周末的天色从清晨起就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闷湿。天气预报说是暴雨。
朝牧看着窗外糟糕的天气,犹豫了。他准备了伞,但那样的狂风暴雨,显然不适合任何户外仪式。
下午,雨果然下了起来,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很快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砸在地上溅起高高的水花,狂风卷着雨水疯狂抽打着玻璃窗。
朝牧坐在公寓里,看着窗外混沌的世界,心里的失望和焦躁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摩挲着口袋里那个丝绒戒指盒,盒子的边角已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微潮。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江晓鱼。
“朝牧,”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夹杂着巨大的雨声和嘈杂的背景音,听起来有些焦急,“我好像把一份很重要的文件忘在公司了,明天开会急用。我现在过去拿,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雨太大了,打车打不到。”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依赖式的求助。
朝牧的心猛地一跳。
“站在原地别动!发定位给我!我马上到!”他抓起车钥匙和伞,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暴雨里。
车子在能见度极低的雨幕中艰难前行,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徒劳无功。朝牧的心跳得飞快,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一个疯狂又坚定的念头——就是现在。
他绕路先回了一趟公寓,取走了那样东西。
接到江晓鱼时,她正站在办公楼屋檐下躲雨,单薄的身影几乎要被狂风暴雨吞没。朝牧的车停在她面前,他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下车,几步冲过去,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伞下,半搂着塞进副驾驶。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抽了纸巾递给她擦脸上溅到的雨水,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对不起,麻烦你了。”江晓鱼有些不好意思,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显得有几分狼狈。
车子却没有驶向她公寓的方向,而是拐向了另一个熟悉的路。雨太大,江晓鱼起初并未察觉,直到看见光华中学那熟悉的校门在雨幕中显现。
“怎么来学校了?”她疑惑地问。
朝牧没有回答,只是将车稳稳停在校门口的路边。雨势丝毫未减,哗啦啦的声响充斥了整个天地。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异常清晰:“江晓鱼,你相信我吗?”
江晓鱼被他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和异常郑重的眼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朝牧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将伞大部分撑在她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瞬间暴露在暴雨中。
“你干什么?快进来!雨太大了!”江晓鱼惊呼。
朝牧却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下车,紧紧护在怀里,然后一步步,走向学校旁边那条他们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通往老榕树的小路。
雨水疯狂地浇在他们身上。伞在狂风中东倒西歪,根本无济于事。两人很快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朝牧!你疯了!快回去!”江晓鱼冷得发抖,声音带着哭腔,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朝牧一言不发,只是用尽全力护着她,在泥泞湿滑的路上艰难前行,最终停在了那棵巨大的、在暴雨中疯狂摇曳的老榕树下。
树叶被雨水砸得噼啪作响,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喧嚣的雨声。
朝牧松开她,转身,面对着她。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流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暴雨中燃烧的火焰。
他看着她,看着她同样浑身湿透、冷得微微发抖、眼中充满惊愕和不解的样子。
然后,他在她面前,缓缓地、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地砸在积水的泥地里,溅起一片水花。
江晓鱼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朝牧从早已湿透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同样被雨水浸湿的丝绒盒子。他颤抖着手打开,那枚璀璨的钻石戒指在灰暗的雨幕中,依然折射出坚定而耀眼的光芒。
他举起戒指,仰头看着她,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让他的声音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穿透磅礴的雨声,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江晓鱼!”
“我知道这很突然,很糟糕……一点也不浪漫……”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可能比现在还要难……你可能会害怕,会犹豫……”
“但是……”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目光却更加灼热和坚定,
“无论你看不看得见,无论前面是什么……”
“我都会牵着你的手,带你走过去。一年,十年,一辈子……每一个春夏秋冬!”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了最后那句话:
“嫁给我!好不好?!”
雷声轰鸣,暴雨如注。
老榕树下,跪在泥水里的青年浑身湿透,模样狼狈不堪,唯有举着戒指的手和那双眼睛,坚定如磐石。
江晓鱼站在他面前,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从脸颊不断滑落。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最狼狈时出现,又总是将她卷入更狼狈境地的男人。看着他在暴雨中许下最笨拙却最沉重的誓言。
所有的犹豫、不安、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场荒唐又真诚的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
心脏被巨大的酸涩和汹涌的爱意填满,涨得发痛。
她哭着,却缓缓地、极其用力地点头。
然后,她伸出那只同样湿透、冰冷颤抖的手,递到他面前。
声音被雨声和哽咽打得破碎,却清晰无误:
“……好。”
朝牧的眼睛瞬间红了,巨大的狂喜和激动让他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戒指。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冰凉的戒指,套上了她纤细的无名指。
尺寸正好。
他站起身,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生命里。两人在暴雨中紧紧相拥,浑身冰冷,心却滚烫。
雨水冰冷,誓言滚烫。
在最初相遇的校园,在这场猝不及防的暴雨中,他们以最狼狈的姿态,订下了此生最郑重的承诺。
无论晴雨,无论明暗,此生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