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寂静无声，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交错。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伪装的平静，也抽空了江晓鱼最后一丝力气。
她被他紧紧箍在怀里，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西装面料的气息，陌生又熟悉。她能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手臂细微的颤抖，那是一种近乎脆弱的紧绷，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几分傲慢和玩世不恭的少年判若两人。
时间仿佛停滞了。直到朝牧的手臂微微松动，却依旧没有放开她，只是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
“为什么……”他再次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就因为你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就因为那些可笑的流言和我以前做过的混蛋事？”
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积压了太久的重量。
江晓鱼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试图偏开头，却被他固执地固定住。视线被迫与他相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她不敢细看的情绪——痛苦，渴望，还有一丝让她心慌的赤诚。
“说话，江晓鱼。”他几乎是咬着牙恳求，“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就算判我死刑，也总得有个罪名！”
长时间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江晓鱼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因为害怕。”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钻进朝牧的耳朵里。
“害怕什么？”他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她的手臂。
“害怕习惯。”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将埋藏多年的心事彻底剖开，“害怕习惯你的好，习惯你的存在，习惯……去依赖你。”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朝牧，我们不一样。你的世界太亮了，亮得让我看不清自己。你对我好，帮我，维护我……可这些对我来说，太不真实了。就像借来的东西，总有一天要还回去。我害怕等到那一天，我会变得……不再是我自己。”
她顿了顿，积压了太久的自卑和不安终于决堤：“我有什么呢？除了会读书，我一无所有。我家境不好，妈妈身体一直需要钱，我连一副像样的眼镜都买不起……我甚至看不清黑板，看不清别人的表情……我拿什么和你站在一起？拿什么去承受你那些……我根本还不起的好意和可能只是一时兴起的兴趣？”
“还有苏婉晴她们说的……我知道不全是真的，但也不是全假的，对吗？你以前……就是那样的。”她的眼泪终于滑落，滚烫地滴在他的手背上，“我赌不起，朝牧。我的人生就像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我不能再让自己陷入任何可能万劫不复的境地了。所以我只能逃，逃得越远越好……”
她终于将埋藏心底最深的恐惧和卑微，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不是不爱，不是厌恶，而是太清楚的自知之明和太沉重的无力感。
朝牧怔怔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酸涩和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从未想过，他所以为的靠近和付出，在她那里，竟成了需要逃离的负担和恐惧。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不断滚落的泪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她坚硬外壳下那颗敏感而脆弱的心。
“不是一时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抬手，用指腹极其笨拙又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从来都不是一时的兴趣。”
他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目光灼热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初中那次打架，不是因为好玩；送你隐形眼镜，不是因为愧疚；初雪那天去找你，不是少爷无聊的发泄；填报A大，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甚至这四年……我身边从来没有过别人。”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她心湖。
“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幼稚，可笑。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很多东西。但是江晓鱼，”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句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我的眼里……就只看得到你一个人。”
“不是因为可怜你，不是因为你好玩，更不是一时兴起。”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是因为你是江晓鱼。是那个明明自己过得很难，却还会去照顾孤寡老人的江晓鱼；是那个用一只手和一只放大镜也能考年级第三的江晓鱼；是那个宁愿自己淋雨也不要人帮忙的江晓鱼；是那个……让我想变得更好，才能配得上的江晓鱼。”
漫长的告白，跨越了整整一个青春时代，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
江晓鱼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是出于悲伤和恐惧。巨大的震动和汹涌的情感冲击着她，让她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贴在他滚烫的胸口。
那里，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沉重而真实。
“所以，别再说我们还不起，别说你不是一路人。”朝牧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会议室的玻璃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天空。
江晓鱼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纨绔和青涩、眼神真挚而深情的男人，看着他眼底清晰映出的、那个泪流满面却不再躲闪的自己。
心底那堵冰封了太久的墙，终于在夕阳和告白中，轰然倒塌。
她闭上眼，泪水肆意流淌，最终，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像一个承诺，也像一场漫长的和解。
与过去和解，也与那个一直不敢承认心意的自己和解。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