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列车喷吐着白色的蒸汽,缓缓驶离站台,将南方湿热的夏天和所有熟悉的风景甩在身后。朝牧靠在硬卧车厢冰凉的隔板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和电线杆,感觉自己的心也像被这铁轨一路拉扯,碾轧得生疼。
大学生活以一种喧嚣而陌生的方式展开。A大校园很大,比光华中学大得多,来自天南地北的新鲜面孔充斥着每一个角落。朝牧凭借出色的外表和依旧显赫的家世,很快成为新生中的焦点。邀请他参加社团、聚会、联谊的邀约从未断过。
但他却觉得比高中时更加孤独。
他按时上课,敷衍地参加活动,对周围投来的爱慕或羡慕目光视若无睹。手机成了他最常盯着的东西,那个千里之外的号码,他却再也没有拨通的勇气。只在每个月一号,他会准时收到一条银行入账短信——那是他拜托父亲助理,用某种“匿名助学金”的名义,打到江晓鱼卡里的钱。数额不多,刚好覆盖基本生活,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不打扰却又能守护的方式。
第一个学期结束前的元旦,北方下起了大雪。同宿舍的哥们儿早就计划好了去哈尔滨看冰灯,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
“牧哥,真不去啊?听说今年冰雕特别牛逼!”
“不了,你们玩。”朝牧盯着手机日历,心不在焉地回应。
等人走光,宿舍彻底安静下来。他打开购票软件,手指悬在屏幕上许久,最终买了一张通往她所在城市的最慢的、需要辗转二十多个小时的K字头火车票。没有卧铺,只有硬座。
车厢里挤满了返乡的学生和民工,混杂着泡面、汗液和烟草的味道。朝牧缩在靠窗的位置,腿伸不直,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北方荒原,偶尔掠过几点孤零零的灯火。他几乎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演练着见到她该说什么。质问?关心?还是像老朋友一样寒暄?
天亮时分,列车终于喘着粗气驶入S市站台。朝牧拖着僵硬发麻的身体,随着人流挤出车站。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呵出的气变成白雾。他按照之前偷偷记下的地址,换乘公交,一路颠簸找到了S大。
正是考试周,校园里行人匆匆。他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冻得手指发僵,心跳却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他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她的声音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明显的疲惫。
“江晓鱼,”他的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发紧,“我在你宿舍楼下。”
电话那端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朝牧以为信号又断了。
“……什么?”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说,我在你楼下。S大,紫荆公寓3号楼。”他一字一顿地重复。
又是沉默。然后,他听到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他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朝牧,你……回去吧。我在复习,很忙。而且……我们没什么好见的。”
没什么好见的。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我就……看看你。给你带了点东西,马上就走。”他几乎是哀求着,自己都厌恶这份卑微。
“真的不用了。谢谢。你以后……别再这样了。”她的声音冷硬起来,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再次响起。
朝牧举着手机,僵硬地站在寒冷的北风里,听着宿舍楼里传来的隐约笑声和读书声,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亮起,雪花又开始飘落。
她始终没有出现。
最终,他拖着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将手里那份从南方带来的、她以前偶尔提过喜欢吃的点心,轻轻放在宿舍楼门口那积了雪的长椅上。
转身离开时,脚步踉跄了一下,额头发烫,视线开始模糊。
他强撑着走到校门口,招了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在候车大厅冰冷的长椅上,他蜷缩着,意识昏沉,浑身一阵冷一阵热。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初雪那个夜晚,她红着眼眶说“雪大了,快回去吧”。
可是这一次,没有她,也没有回去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二十多个小时的回程的。像一场漫长而高烧的噩梦。
回到A大宿舍时,他已经烧得意识不清。被室友发现,手忙脚乱地送去了医院。
肺炎。住院一周。
病愈后,朝牧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依旧沉默,却不再盯着手机。他接受了那些聚会邀请,开始抽烟,喝酒,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迷离的灯光里麻痹自己。他身边开始出现不同的女孩,每一个都有几分相似的安静气质,或戴着眼镜。
但他每次醉醺醺地回到宿舍,倒在床上,眼前晃动的,却永远是北方寒冬里,那栋冰冷的宿舍楼,和电话里那句更加冰冷的:
“我们没什么好见的。”
原来千里奔赴,真的换不来一次回眸。
他的大学时光,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漫长而无望的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