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医务室里,冰冷而刺鼻。校医做了初步检查和固定,建议立即送往医院拍片确认。
朝牧像个失魂的木偶,跟着担架上了学校安排的车,一路无言。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江晓鱼那只用临时夹板固定住的手臂上,校服袖子被小心地卷起,露出的手腕纤细得惊人。
医院的走廊冗长而寂静,只有轮椅滚过地面的轻微声响。挂号、缴费、拍片……朝牧沉默地跑前跑后,用他朝家少爷的身份打通所有环节,让流程快得异乎寻常。他第一次没有因为动用特权而感到任何得意,反而有一种可耻的焦灼。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左臂桡骨骨裂。
护士给江晓鱼打上石膏时,朝牧就站在诊疗室门口,看着她咬紧下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一声不吭。那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他窒息。
处理好伤处,江晓鱼被安排进一间临时观察室输液,主要是止痛和消炎。朝牧被老师“委以重任”——留下来暂时照顾,直到她家人赶来。
观察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滞,尴尬和愧疚几乎实体化。
朝牧僵硬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无处安放,最终落在江晓鱼打着厚重石膏的手臂上。白色的石膏刺得他眼睛发疼。
“那个……疼吗?”他干巴巴地开口,声音沙哑。
江晓鱼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她摇了摇头,视线落在窗外,没有看他。
沉默再次蔓延。
朝牧如坐针毡。他宁愿她骂他,哭闹,甚至要求学校处分他,而不是这样死寂的沉默。他搜肠刮肚地想找些话说,目光扫过她放在床头柜上的书包,里面露出半本笔记和那柄熟悉的放大镜。
“都这样了,还想着学习?”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显得更加生硬。
江晓鱼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朝牧莫名心慌。
“我和你们不一样。”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朝牧脸上。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些几乎崭新的课本,想起父亲屡次的失望,想起自己挥霍无度的日常,和那个轻飘飘的、关于“让她出丑”的赌约。
出路?他的人生早已被铺就好金光大道,他从未需要寻找什么“出路”。
“医生说……要休息多久?”他艰难地换了个话题。
“至少一个月。不能写字,不能提重物。”江晓鱼陈述着医生的话,顿了顿,补充道,“会影响期末复习。”
朝牧的心脏像是被浸透了水的海绵,沉重地往下坠。他想起她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自习,想起她用放大镜吃力阅读的样子,想起她那份永远工工整整、准确率极高的作业。
“对不起。”这三个字再次脱口而出,比上一次更加沉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
他想说什么?只是想开个玩笑?只是想赢个赌注?这些话此刻显得无比幼稚和卑劣,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我知道。”江晓鱼打断他,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疲惫,“你们都觉得这样很好玩。”
“不是的,我……”朝牧急于辩解,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就在这时,江晓鱼的母亲急匆匆地赶来了。那是一个面色憔悴、衣着朴素的中年女人,眼角的皱纹写满了生活的风霜。看到女儿打着石膏的手臂,她的眼圈瞬间红了,却又强忍着,连声向朝牧和老师道谢,姿态谦卑得让人心酸。
朝牧看着江晓鱼轻声安慰母亲,语气平静得像受伤的不是自己。他看着那对母女相携着、小心翼翼离开病房的背影,江晓鱼那只空着的、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挽着母亲的手臂,形成一个微小却坚定的依靠。
他突然明白了那句“读书是唯一的出路”背后,沉甸甸的重量。
那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纨绔少爷朝牧站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里,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和那个“平平无奇”的转校生之间,那道巨大而幽深的鸿沟。
而他刚刚,亲手将她推得更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