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江晓鱼左臂打着石膏来上课了。她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早自习安静了一瞬。各种目光投向她——好奇的,同情的,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的。
她仿佛毫无察觉,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动作变得笨拙而缓慢。用一只手艰难地翻开课本,试图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和下巴配合固定书页,再用那柄放大镜阅读。写字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务,她只能尽量听讲,用脑子硬记。
朝牧坐在后排,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每一次看到她因为不便而微微蹙眉,他的胃就像是被拧了一下。那个赌约带来的赛车场包场费,赵明已经笑嘻嘻地催过几次,朝牧却烦躁地让他“滚远点”。
课间,他看见江晓鱼想去接水,单手拿着水杯,还要小心避开拥挤的人群,显得十分吃力。他几乎要站起来走过去,却见她已经勉强接好了水,正小心翼翼地往回走。一个冒失的男生跑过,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热水溅出来,泼在她手背上,杯子险些脱手。
“对不起对不起!”男生慌忙道歉。
“没事。”江晓鱼的声音很轻,只是皱了皱眉,看着瞬间发红的手背。
朝牧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全班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他不管不顾,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江晓鱼手里的杯子,拉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腕就往教室外走。
“你干什么?”江晓鱼试图挣脱,语气惊愕。
“医务室!”朝牧的声音硬邦邦的,手下力道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发红的手背上。校医给她涂了烫伤膏。整个过程,朝牧都绷着脸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回教室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弥漫。
“谢谢。”走到教室门口时,江晓鱼低声说。
朝牧脚步一顿,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两个字轻轻拨动了一下,却扯得更乱。他看着她转身走进教室的背影,那只白色的石膏臂刺眼极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朝牧看见江晓鱼努力地眯着眼,身体前倾,试图看清黑板,但距离和光线让她徒劳无功。她拿出笔记本,想试着用右手记下点什么,却因为无法固定本子而写得歪歪扭扭,最终她放弃了,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沮丧。
那一刻,朝牧做出了决定。
放学铃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跳上司机来接的车。
“去市中心那家最大的眼镜店。”他对司机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
在眼镜店里,他无视店员热情推荐的各种时尚镜框,直接要求见验光师。
“最好的隐形眼镜,适合度数深、长时间佩戴的。”他描述着,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具体度数,只能含糊地说,“大概……很深度数,戴着很厚的眼镜。”
经验丰富的验光师根据他的描述推荐了几款高透氧、高度数的日抛和月抛产品。朝牧看也没看价格,全部买下,又让店员配了全套的护理液和佩戴工具。
第二天,他早早来到学校,心脏跳得有些快。那个精致的手提袋被他放在书包最里层,仿佛揣着一个滚烫的秘密。
趁教室里还没人,他飞快地将袋子塞进江晓鱼的抽屉。里面除了隐形眼镜和护理液,还有一张简单的字条,上面是他潦草却难得的工整字迹:
「试试这个,写字看书能方便点。就当是赔罪。」
他没有署名。
同学们陆续进来。朝牧假装趴着睡觉,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他听见江晓鱼拉抽屉的声音,然后是细微的塑料袋摩擦声。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他的心跳如擂鼓。她会怎么想?会拒绝吗?会觉得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吗?
一整天,江晓鱼没有任何异常。她没有看他,没有提起那个袋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放学时,朝牧磨蹭到最后。教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江晓鱼正在用一只手缓慢地收拾书包。
她站起身,朝教室门口走去。经过朝牧的座位时,她的脚步停顿了一秒。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进朝牧耳中。
“……谢谢。”
朝牧猛地抬起头,只看到她走出教室门的背影。那个装着隐形眼镜的袋子,已经不在她的抽屉里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盘踞多日的滞闷,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细微的出口,悄然消散了那么一丝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