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17章

齐强的手还贴在墙上，指节的血肉和墙皮混在一起，他却感觉不到疼。他看着郭文韬，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韬，”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要裂开，“你在说什么？蛙医的命？基因病毒？你妈还在凌尘手上！”

郭文韬没有回头。他走到那堆从鬣狗帮尸体上搜刮来的劣质炸药旁，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捻起一小撮黑色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他的动作精准、稳定，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硝酸铵含量百分之七十三，混有杂质碳粉和少量金属碎屑，爆速不稳定。”他像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然后将粉末弹掉，“她是一个参数，一个已经被对方利用的、失效的参数。在新的运算模型里，她的权重为零。”

“权重为零？”齐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冲过去，想抓住郭文韬的肩膀，“那他妈的是你妈！不是什么狗屁参数！”

他的手还没碰到郭文韬，就被一只手拦住了。是燕。

燕站在两人中间，她的脸色和郭文韬一样苍白，但眼神却截然不同。那里面有恐惧，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上绝路的清醒。她看着齐强，缓缓摇了摇头。

“让他说。”

郭文韬站起身，无视了齐强的激动。他走到墙边，捡起一块碎裂的镜片，在地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线。那条线，指向城市地图的西北角。

“凌尘认为他赢了，因为他掌握了我的情绪。他会把她安置在一个他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然后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自投罗网。”郭文韬的声音在空旷的调度室里回荡，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这是线性思维，是基于人类情感的、可预测的逻辑。”

他用镜片在线条的尽头画了一个圈。

“所以，我们不进他的陷阱。我们把整个灰港，变成他的陷阱。”

他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蛙医的诊所藏在地下锅炉房，这说明他精通城市的供热与供水管网。他研究基因变异是为了治好自己的‘返祖症’，这意味着他拥有一个高规格的生物实验室，以及合成与培养特殊病毒株的能力。”

“我要他做的，不是杀人的病毒。”郭文韬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是一种‘标记病毒’。它通过水源传播，感染者不会有任何感觉，但病毒会潜伏在他们的神经末梢。只要我启动一个特定频率的次声波，全城所有感染者，都会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一种……生不如死的剧痛。”

阿石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他想起了自己在古神之脑里承受的精神攻击，那种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当全城百万人都因为剧痛而发疯，当灰港的秩序彻底崩溃，当医疗系统、安防系统、所有的一切都陷入瘫痪……凌尘那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还安全吗？”郭文韬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问，“他那支准备来‘迎接’我们的清理小队，还有精力来管我们吗？”

齐强呆住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不是复仇。

这是焦土。是拉着整座城市一起陪葬的、最纯粹的疯狂。

“至于蛙医……”郭文-韬的目光转向燕，“告诉他，病毒的基因锁，只有我能解。事成之后，我给他新的身体，或者，他和他所有的研究成果，一起成为这场盛宴的第一批祭品。他会选。”

燕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刚刚还跪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哭泣的男人。她知道，那个郭文韬已经死了。跪下去的时候，他就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用他的尸体、用创始之核、用无边恨意喂养出来的……神，或者魔鬼。

她没有再犹豫，从怀里摸出一个加密通讯器，走到角落，开始联系那个藏在城市肠道里的贪婪医生。

郭文韬则将目光投向阿石。

“主排污管道，从天穹核心到黑藻沉淀池，全长十一公里，途经四个加压站，三十七个维修井。我要知道，哪一段的管道壁最薄，哪一根承重柱的结构最脆弱，哪一个阀门连接着上层区的饮用水循环系统。”

阿石看着郭文韬那双不似活人的眼睛，巨大的压力让他额头渗出汗珠。但他没有思考，只是闭上眼，开始在脑中重建那张他走了无数遍的、灰港的地下血管网络。

“……三号加压站后面，靠近熔火工坊废料出口的那一段。管道是战前铺的，材质老化严重。有三根承重柱，编号C-7到C-9，因为地基沉降，已经出现了裂缝。”阿石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清晰，“至于阀门……在‘纺织区’的地下交汇处，有一个代号‘衔尾蛇’的总阀，控制着上层区百分之四十的净水供应。但那里有重兵把守。”

“很好。”郭文韬用镜片在地上迅速画出阿石描述的结构图，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他转向齐强。

“把所有炸药分成三份。一份，足以炸毁C-7到C-9号承重柱，引发连锁坍塌，彻底封死那片区域。另一份，用来制造声东击西的混乱。最后一份……”郭文韬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齐强，“……做成一件‘礼物’，一件只有你能送出去的礼物。”

齐强看着地上的简易地图，看着那代表着屠杀与毁灭的计划，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但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再提那个不能被提及的名字。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走到那堆炸药旁，开始用他那双沾着血的手，沉默地工作。

角落里，燕结束了通讯。她走过来，脸色复杂。

“蛙医答应了。”她的声音很低，“他说，他不想成为神，但他想亲眼看看，当人类不再是人类时，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他让我们去黑藻沉淀池的3号泵房见他，他会带上所有的东西。”

“他会来的。”郭文韬对此毫不意外。对于一个疯狂的科学家来说，一个能颠覆世界的构想，远比金钱和生命更有吸引力。

调度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不再有争吵和质疑，只有机器般精准的行动。齐强在捆扎炸药，阿石在用指甲在墙上补充着管道图的细节，燕在检查他们仅剩的武器和装备。

郭文韬站在那副由他亲手绘制的、通往地狱的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胸口那块晶石，散发着幽幽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光。创始之核的能量，正在以一种全新的、冷酷的方式重塑着他。它修复了他的身体，却也冻结了他的情感。它赋予了他神明般的计算力，却也剥夺了他作为人的温度。

他知道，当他按下那个引爆全城的开关时，他将彻底失去回头的路。他会成为历史书上最残暴的屠夫，一个被亿万人诅咒的名字。

可他不在乎。

当他跪下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已经毁灭了。

现在，他只想拉着凌尘，拉着这座肮脏、冷漠的城市，一起坠入他那片焦黑的废墟里。

“时间到了。”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齐强已经把炸药分装好，阿石也确认了最后一遍路线。燕将一把充好能的能量手枪别在腰后。

“凌尘的清理小队，应该已经快到地面入口了。”郭文-韬缓缓转身，看向调度室唯一的出口，那扇被阿石用铁板堵住的门，“我们从下面走。”

他走到房间中央一个锈蚀的铁栅栏前，那是通往更深层、早已废弃的地铁轨道的入口。他伸出完好的左手，抓住栅栏的边缘，五指发力。

“嘎吱——”

在创始之核的能量加持下，那根锈蚀的钢筋，被他硬生生掰弯。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第一个跳了下去，身影瞬间被下方无尽的黑暗吞没。

燕、齐强和阿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与决绝。他们没有选择，只能跟着跳了下去。

在他们身后，那张画在地上的、代表着毁灭的地图，在黑暗中，像一个无声的、正在咧嘴微笑的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