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全息光幕上，那个中年女人惊恐的脸，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穿了郭文韬的视网膜。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粘稠的糖浆。调度室里，齐强检查武器的动作停了，阿石堵门的铁板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燕在高处的身影僵硬如石。刺耳的城市警报声、控制台上闪烁的数据流，一切都褪色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世界只剩下那方寸光影。

郭文韬的身体没有动，但插在他右臂神经接口里的铜线，末端迸出了一串细微的电火花。他胸口那块与血肉相连的“创始之核”，原本稳定搏动的微光，开始以一种混乱、抽搐的频率疯狂闪烁，像一颗即将心律失常的心脏。

“妈……”

一个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那不是一个词，而是一个被剥夺了发声能力的灵魂，最后的本能痉挛。他完好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伸向那片虚无的光影，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却只穿过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很感人，不是吗？”凌尘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郭文-韬裸露在外的神经，“我费了很大功夫才从旧世界把她‘请’过来。你知道吗，她还以为你在首都的金融区，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甚至给你织了一件毛衣。”

凌尘微笑着，欣赏着郭文韬脸上那副正在崩塌的、名为“理智”的面具。他享受这一刻，远胜于掌控整座城市的权力。

“现在，我的分析师，”凌尘的声音变得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跪下。”

齐强猛地转头，满眼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他妈……”

“闭嘴！”燕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厉声喝止了他。她看得很清楚，画面里，一个黑衣人的匕首，已经贴在了那个女人颤抖的脖颈上。任何刺激性的言语，都可能换来一个无法挽回的后果。

巴克和另外两个巨头的人像，此刻已经成了这场私人刑讯的观众。他们沉默着，眼神复杂。他们既希望郭文韬屈服，解除城市的危机，又对凌尘这种毫无底线的手段感到彻骨的寒意。

郭文韬没有动。他的大脑，那台刚刚还能解析时间悖论的超级生物计算机，此刻被一个无法处理的逻辑炸弹彻底冲垮。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后手，在“亲情”这个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变量面前，都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码。

“看来你需要一点动力。”凌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耐烦的残忍。他对画面里的黑衣人偏了偏头。

黑衣人会意，举起了匕首。

“不要！”郭文韬嘶吼出声，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板。

“砰。”

他双膝重重砸在满是灰尘的混凝土地上。膝盖与地面碰撞的闷响，在死寂的调度室里，清晰得像一声丧钟。他插着电线的手臂无力垂下，整个人跪在那里，头颅深深低下，像一头被抽掉了脊梁的困兽。

胜利，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讽刺。

“很好。”凌尘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令人作呕的微笑，“现在，第一个条件：把你植入的那个小东西，给我清理干净。立刻。”

郭文韬抬起头，那双曾让钟表匠都感到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血红的哀求。他看着凌尘，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哦，忘了告诉你，”凌尘仿佛猜到了他的想法，“你每拖延一秒，我都会让人在她脸上划一道口子。别考验我的耐心，我没什么耐心。”

郭文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般转过身，爬向那张破旧的控制台。他的动作迟缓而僵硬，每一下挪动，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燕从高处跳了下来，落在他的身边，她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残忍。

郭文-韬将自己重新连接上控制台。他那双曾精准剖析无数复杂数据的手，此刻抖得连最简单的指令都难以输入。他试了三次，才将光标移动到那个代表着“逻辑寄生虫”核心代码的区域。

那是他们的王牌，是他们掀翻牌桌的唯一筹码。

现在，他要亲手将它删除。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光幕上凌尘那张胜利者的脸，也不再去看那个让他心胆俱裂的人质影像。

一行删除指令，被他用颤抖的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了进去。

【Enter】

在他按下回车键的瞬间，灰港那刚刚陷入死寂的城市脉搏，开始重新微弱地跳动。天穹核心数据中心里，那个恐怖的数据黑洞，连同那句嘲讽的【需要医生吗？】，一起化作无数碎片，消失不见。

城市的警报声渐渐平息。

危机，解除了。

以郭文韬的尊严为代价。

“做得很好。”凌尘的声音里充满了满意的笑意，“现在，第二个条件：待在那别动。二十分钟后，我的清理小队会去‘迎接’你们。记住，任何反抗，或者小动作，代价你很清楚。”

说完，凌尘没有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三巨头的全息人像也随之消失。他们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便立刻从这场肮脏的交易中抽身。

调度室里，只剩下控制台上依旧亮着的、那个空荡荡的阴暗房间的画面。画面里的女人似乎因为惊吓过度而昏了过去，被黑衣人拖出了镜头。

画面最终变成一片黑暗。

郭文韬还保持着跪在控制台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石像。

齐强一拳狠狠砸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指关节瞬间血肉模糊。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无法发泄的憋屈和愤怒堵在胸口，几乎要炸开。

阿石沉默地走到郭文韬身边，用他巨大的身躯，为他挡住了来自门口方向的视线，像一堵沉默而悲伤的山。

燕蹲下身，看着郭文韬垂下的头颅，和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她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拔掉了插在他手臂上的铜线，然后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他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混杂着灰尘的泪痕。

“韬……”她的声音艰涩，“我们……”

“走”字还没说出口，郭文韬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走到那面被他画满了计划的墙壁前。他抬起手，用手背，一点一点地，将墙上那些代表着胜利、筹码和未来的线条，全部抹去。

粉笔灰和污垢沾满了他的手背，他却毫不在意。

当墙壁重新恢复一片肮脏的空白时，他转过身。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绝望。那张脸，像一块被彻底清空了所有数据的硬盘，只剩下一种纯粹的、非人的虚无。

他胸口那块曾剧烈闪烁的“创始之核”，此刻也停止了搏动，恢复了稳定。但那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白，而是一种近似于黑洞的、散发着绝对零度寒意的幽光。

“齐强。”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在。”齐强下意识地立正。

“清点所有能用的炸药和引信。”

郭文韬转向阿石。

“阿石，把我们来时经过的那条主排污管道的结构图，背出来，精确到每一根承重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燕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件工具。

“燕，联系蛙医。告诉他，我有一个关于‘基因重组病毒’的构想，问他想不想成为神。条件是，换取他所有的库存，以及……他的命。”

三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的郭文韬，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韬。

那个会因为阿石的伤势而焦急、会用玩笑鼓励齐强、会在胜利后露出疲惫微笑的男人，在刚才那场酷刑中，已经死了。

跪下去的是郭文韬。

站起来的，是一个怪物。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