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没有痛感。
那颗子弹就那么嵌在那里,像一个与生俱来的零件。没有冲击,没有撕裂,只有一种冰冷的、物理规则被彻底颠覆的荒谬感。郭文韬的意识没有因为濒死而模糊,反而因为这极致的荒谬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能“看”到那颗子弹的“历史”。它在零点零一秒前还不存在于这个宇宙,却在零点零一秒后拥有了被铸造、被发射、被嵌入的完整“过去”。
这是篡改,是凭空捏造的因果。
“看到了吗?”钟表匠的声音带着一种欣赏艺术品的愉悦,“这就是结局。无论你之前做了什么,都没关系。我只需要写下最后一句话,故事就结束了。”
齐强已经僵住了,他握着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不是战斗前的兴奋,而是面对神明时的原始恐惧。阿石巨大的身躯挡在舱门口,肌肉紧绷,却不知道该向何处挥拳。
燕是唯一还能思考的人。她看着郭文韬胸口那致命的伤,又看了看那个仿佛独立于世界之外的银色面具人。她脑中的战斗直觉第一次失灵了,所有的技巧、力量和经验,在“改写现实”这种伟力面前,都成了笑话。
绝望,像水泥一样灌满了她的喉咙。
“不。”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是郭文韬。
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而是抬起头,直视着钟表匠,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疯狂运转的、非人的计算力。
“你不是作者。”郭文韬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你只是个蹩脚的排版工。你没有创造这颗子弹,你只是从别的时间线上,剪切,然后粘贴到了这里。”
钟表匠面具下的笑意似乎凝固了一瞬。
“你……”
“你的‘粘贴’有瑕疵。”郭文韬打断他,胸口的晶石开始以一种极高频率微微振动,将一股冰冷的能量流遍布他全身的神经,“你为了让这个‘结果’看起来合理,强行给它编写了一段‘历史’。但你没注意到,你的‘历史’,和我胸口这块石头本身的‘历史’,产生了冲突。”
他完好的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对着自己的胸口。
“创世之力,是唯一的、不可复制的‘第一因’。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历史。你用一段伪造的历史,去冲击一段真实的历史……”郭文韬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钟表匠脸上的银色面具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手。
晚了。
郭文韬的手掌,贴在了那颗子弹上。
他不是要把它拔出来。
他是要……接受它。
“……它会格式化。”
在他吐出这三个字的同时,他胸口的“创始之核”猛地爆发出一阵无声的、纯白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抹除一切的意志。
那颗被强行“粘贴”过来的子弹,连同它那段被伪造的“历史”,在这股源初之力的冲刷下,像一段错误的程序代码,被瞬间选中,然后——删除。
它没有碎裂,没有消失,而是就那么凭空不见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郭文韬胸口的作战服恢复了原样,连弹孔都消失了。只有那块晶石上,留下了一道比发丝还细的划痕。
“噗——”
站在走廊中央的钟表匠,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他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戴着白手套的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面具下的呼吸变得急促。
“悖论……反噬……”他喃喃自语,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你……你竟然用创始之核,主动触发了因果悖论来冲刷我的坐标?!”
他想抹除郭文韬的“结果”,郭文韬却反过来,利用他的力量,抹除了他攻击的“过程”。这就像两个程序员在同时修改同一段核心代码,结果导致了整个系统的剧烈冲突,而作为“攻击方”的钟表匠,承受了绝大部分的系统报错。
“现在,轮到我了。”郭文韬说。
他没有动,只是闭上了眼睛。
钟表匠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他脚下的地面,那滴悬停的、被冻结的水珠,突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流,重新回到了天花板的冷凝管上。走廊墙壁上的锈迹在褪色,剥落的墙皮在复原。
时间,在以他为中心,疯狂地倒退。
这不是钟表匠的能力。
这是郭文韬,在用他那颗被创始之核改造过的大脑,强行解析并复制钟表匠泄露出的“时间代码”,然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疯子!你这个疯子!”钟表匠终于失态了,他尖叫起来,“你会把自己撕碎的!凡人的大脑根本处理不了这种维度的信息!”
他说的没错。
郭文韬的鼻腔里,流出了两行鲜血。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在剧烈颤抖。创始之核可以修复他的肉体,但无法代替他的意识去承受这种堪比宇宙大爆炸的信息洪流。他的灵魂,像一台超频到即将烧毁的处理器。
但他没有停。
他要在这里,废掉这个最麻烦的敌人。
“燕!”郭文韬的声音在他的队友耳边炸响,“他被自己的能力锁定了!十秒!他动不了!攻击他的面具!”
燕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开裂的弓身像标枪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投掷了出去。
乌木弓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黑线,目标精准地指向钟表匠那张光滑的银色面具。
钟表匠想躲,但他周围的时间流已经彻底紊乱,他的身体像被禁锢在琥珀里,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缓慢。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标枪”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修正!”他咆哮着,强行发动了自己的能力。
那根即将击中他面具的弓身,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突然凭空消失了。
但悖论反噬的代价也随之而来。钟表匠的身体再次剧震,他脸上的银色面具上,“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缝隙里,没有血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星空般的黑暗。
“走!”
郭文韬猛地睁开眼,喷出一口鲜血。他强行切断了与钟表匠的时间纠缠,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阿石一把将他接住,扛在肩上。
“这边!”齐强已经找到了另一条预备路线的通风口。
燕捡起掉在地上的十字弓,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原地、似乎在极力稳定自身状态的钟表匠,眼神里充满了忌惮。
他们没有丝毫停留,迅速消失在新的管道入口。
走廊里,只剩下钟表匠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几秒后,他缓缓抬起手,抚摸着自己面具上的那道裂痕。
“有意思……”他低声笑着,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异常诡异,“真的很有意思……”
他没有去追。
他转过身,走向走廊的另一端,步伐有些不稳。
“客户只说要活的,”他自言自语,“可没说……要一个完好无损的。”
他的身影,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