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的春风裹着沙尘,掠过秦锐营的辕门。子婴身着洗得发白的秦式布袍,站在营外的土坡上,望着营内熟悉的玄色军旗,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自逃出咸阳后,他昼伏夜出,绕开楚军的哨卡,耗时半月才抵达这片秦地旧卒聚集的疆土 —— 章邯,这位曾统领秦军横扫六国余孽的将领,是他复辟秦室的最后希望。
“通报章邯将军,秦王子婴求见。” 子婴对着营门守卫拱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庄重。守卫见他虽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转身入营禀报。
此时的中军帐内,章邯正对着陇西边境的舆图沉思。案上摊着陈六送来的匈奴动向简报,红色标记在舆图上蔓延,昭示着北方的威胁日益逼近。自归降楚军后,他虽仍统领秦锐营,却总觉得项羽对自己多有猜忌 —— 细柳仓的粮道从不经他手,咸阳的防务也不许他插手,如今被派往陇西防匈,更像被 “流放” 到这片偏远之地。
“将军,营外有自称‘秦王子婴’者求见。” 守卫的通报打断了章邯的思绪。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 子婴不是被项羽软禁在咸阳宫吗?怎会出现在陇西?
“带他进来。” 章邯压下心中的波澜,挥手示意。他倒要看看,这位亡国之君,此刻来找自己有何目的。
子婴走进帐内,未等章邯开口,便屈膝跪地,声音哽咽:“章将军!秦室危亡,百姓遭难,项羽残暴,软禁宗室,欲灭我大秦根基!今日子婴冒死前来,只求将军念及蒙恬将军旧恩、念及秦地千万百姓,起兵反楚,复我大秦!”
章邯连忙起身去扶,手指触到子婴冰凉的衣袖时,心中猛地一颤。他与蒙恬同朝为官多年,蒙恬临终前曾嘱托他 “守好秦地,护好百姓”,可如今,秦室覆灭,自己却成了楚军的将领。“公子快起,此处乃楚军军营,不可妄言‘反楚’。”
子婴却不肯起身,抬头望着章邯,眼中满是悲愤:“将军难道忘了,巨鹿之战时,项羽坑杀我秦军二十万降卒?难道忘了,他入咸阳后,火烧阿房宫,掠夺秦廷财宝?他今日能用将军,明日便能因猜忌杀将军!若将军助我复秦,子婴愿以陇西为根基,封将军为‘武定侯’,统领全国兵马,重振大秦雄风!”
这番话如重锤般砸在章邯心上。他想起归降后项羽的猜忌,想起秦锐营士兵私下的抱怨,想起陇西百姓对秦室的留恋,内心的防线渐渐松动。但他深知项羽的战力,若此时反楚,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秦锐营的弟兄和陇西百姓。
“公子的心意,章邯明白。” 章邯扶起子婴,语气沉重,“但楚军势大,匈奴又在北方虎视眈眈,此时反楚,只会让陇西陷入战乱。公子暂且安心在营中歇息,容我从长计议。”
子婴知道章邯已有动摇,不再多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秦室的青铜符节,递到章邯手中:“此乃先帝赐给蒙恬将军的符节,今日子婴将它赠予将军,愿将军早日醒悟,不负秦地百姓所托。”
章邯接过符节,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过往的岁月。他沉默着将符节收好,命人将子婴安置在营中偏僻的帐内,暗中嘱咐守卫 “不可怠慢,也不可让他与外界随意接触”—— 这既是保护,也是监视,更是他内心矛盾的写照。
消息很快传到咸阳。项羽正在与范增商议诸侯联盟的事,听闻子婴逃脱并前往陇西求见章邯,顿时怒不可遏:“章邯竟敢私藏秦室余孽!若他真有反心,我定将他碎尸万段!”
范增连忙劝阻:“将军息怒!章邯虽归降,却在秦地旧卒中威望极高,若贸然处置,恐引发秦锐营叛乱。不如派一名得力将领前往陇西,名为‘协助章邯防匈’,实则监视他与子婴的动向,若有异动,再行处置不迟。”
项羽点头,目光落在韩信身上:“韩信,你率两千骑兵前往陇西,务必盯紧章邯与子婴,若他们有反楚迹象,可先斩后奏!”
韩信领命,连夜率军出发。他深知章邯的性格 —— 谨慎多疑,且极重秦地旧情,若直接与其对峙,只会激化矛盾。抵达陇西后,他并未直接入营见章邯,而是在营外三十里处扎下营帐,派斥候暗中观察秦锐营的动向。
几日后,斥候回报:“韩将军,秦锐营的士兵近期与营中子婴的随从往来密切,常有士兵深夜前往子婴的帐中,似在传递书信。章邯将军虽未亲自前往,却也未曾阻止。”
韩信眉头紧锁。他知道,若再放任下去,恐生变故,但若此时入营质问章邯,又无实据,且章邯是秦锐营的主将,自己未必能压制得住。“再探!密切关注子婴帐中的动静,若发现他们传递的书信,立刻截获!”
又过了三日,斥候终于截获了一封子婴写给秦锐营旧部的书信,信中写道:“章将军已愿助我复秦,近日将有行动,望诸位旧卒做好准备,听候调遣。” 韩信看着书信,心中一惊,立刻派人将书信送往咸阳,同时亲自前往秦锐营拜见章邯。
中军帐内,章邯见韩信突然到访,心中已明白几分。“韩将军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要事?”
韩信将书信放在案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审视:“章将军,这是斥候从子婴随从手中截获的书信,将军可知此事?”
章邯拿起书信,快速浏览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镇定:“此乃子婴的离间之计,意在挑拨我与楚军的关系。我已将他软禁在帐中,不许他与外界接触,怎料他仍有办法传递书信。韩将军放心,我定会加强看管,绝不让他再兴风作浪。”
韩信盯着章邯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沉稳。他知道,章邯所言未必属实,但自己手中只有这一封书信,无其他证据,且秦锐营的士兵多听从章邯的命令,若强行搜查子婴的营帐,恐引发冲突。“既然章将军已知晓,韩信便放心了。我军已在营外扎营,若将军需要协助看管子婴,可随时派人通知。”
韩信起身告辞,心中却并未放松警惕。他知道,章邯的话未必可信,子婴在秦锐营中仍有影响力,陇西的暗流,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汹涌。
回到帐中,韩信立刻写下密报,详细说明陇西的情况,着重提及 “章邯虽表面拒绝子婴,却暗中放任其活动,秦锐营士兵对秦室仍有留恋,恐有叛乱风险”,派人快马送往咸阳。
而此时的秦锐营中,章邯正独自站在帐外,望着北方的星空。手中的青铜符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子婴的话、秦锐营士兵的抱怨、项羽的猜忌、匈奴的威胁,在他脑海中交织。他知道,自己正站在十字路口 —— 助楚,恐终遭猜忌;反楚,又恐连累百姓;中立,又难逃乱世的漩涡。
帐内传来轻微的响动,章邯转身望去,只见子婴的随从正从帐内走出,对着他躬身行礼,递上一张纸条:“公子说,项羽已派韩信监视将军,若将军再犹豫,恐错失良机。三日后,匈奴将袭扰陇西边境,楚军必调秦锐营迎敌,届时便是将军举事的最佳时机。”
章邯接过纸条,捏在手中,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挥手让随从退下,目光再次投向北方的边境 —— 那里,不仅有匈奴的威胁,还有他难以抉择的未来。
夜色渐深,陇西的军营一片寂静,却暗流涌动。子婴在帐中擦拭着从咸阳带出的秦室玉佩,等待着章邯的决定;韩信在营外部署斥候,严密监视着秦锐营的动向;章邯则独自徘徊在帐前,手中的纸条被汗水浸湿,却迟迟没有做出选择。
谁也不知道,三日后的匈奴袭扰,会成为章邯举事的契机,还是项羽铲除异己的借口;谁也不知道,子婴的复辟计划,会在陇西成功,还是成为一场泡影。陇西的暗流,正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涌动,即将席卷整个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