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东部的盟坛搭在渭水之畔，青石板铺就的坛面中央摆着三足青铜鼎，鼎中燃烧的柏枝腾起袅袅青烟，却驱不散坛上弥漫的算计气息。齐、赵诸侯的旌旗分列两侧，与楚军的猩红、汉军的素白交织在一起，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每面旗帜下都藏着按捺不住的私心。
怀王派来的主持者宋义身着绣金锦袍，手持象征 “楚君权威” 的玉圭，清了清嗓子道：“今日召集诸位，为的是共商‘防匈安秦’大计。匈奴铁骑已在陇西集结，若不合力抵御，关中恐遭涂炭；秦地城池划分与粮草分摊，需凭公议而定，勿伤联盟和气。”
话音刚落，齐王田都便率先开口。他身材魁梧，腰间挂着镶嵌宝石的弯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防匈需粮草为根基，我齐军远来，粮草消耗大半，仅能象征性出资五千石；赵军需守本土，亦难多担。楚军强盛，占咸阳粮库，当承担三成粮草；汉军据霸上，近细柳仓，当承担两成 —— 此乃公允之论，诸位以为如何？”
坛下顿时骚动起来。项羽猛地按住腰间长剑，指节发白：“田都！你齐军入关时带足三月粮草，如今却说消耗大半，分明是想坐享其成！楚军虽占咸阳，却需分兵守函谷、防陇西，粮草本就紧张，你让我承担三成，是想逼楚军不战自溃？”
田都却丝毫不惧，冷笑一声：“项将军这话就错了。楚军破函谷、占咸阳，私吞秦廷财宝无数，难道还缺这点粮草？若将军不愿承担，便是无盟之心，他日匈奴南下，我齐军可不会为楚军挡箭。”
“你敢威胁我？” 项羽怒目圆睁，英布、韩信等楚将纷纷向前一步，手按兵器，坛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刘邦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温和的笑：“田将军、项将军息怒。防匈是大事，粮草分摊当量力而行。汉军虽据霸上，却刚收编散兵，粮草仅够自用，愿承担一成半；楚军承担两成半，齐军承担一成半，赵军承担一成，剩余两成由联盟共同向秦地百姓征集 —— 这样既公平，也能减轻各方压力，诸位以为如何？”
这番话看似折中，却暗将 “征集百姓粮草” 的压力推给了主持联盟的怀王势力，也给了田都台阶。可赵王歇却突然开口，他身着素色布袍，语气带着几分忧虑：“刘将军的提议虽好，却忽略了秦地城池划分。匈奴若来，北部城池首当其冲，谁愿驻守？我赵军需回防本土，断不可留；齐军远道而来，亦无守土之责。依我之见，秦地北部三城当由楚军驻守 —— 楚军战力强，且章邯将军熟悉陇西地形，最适合防匈。”
这话正中项羽下怀，却戳中了刘邦的痛处。秦地北部虽近匈奴，却扼守通往漠北的要道，若被楚军掌控，汉军日后北出便多了一层阻碍。刘邦刚要反驳，范增已抢先开口，目光如炬地盯着刘邦：“刘将军怕是不只是关心城池划分吧？听闻汉军入关中后，私藏秦廷传国玉玺与大批财宝，却不愿多承担粮草，这便是‘安秦’的诚意？若刘将军真为关中百姓着想，便该交出私藏财宝充作军资，再增承担一成粮草，否则联盟何以信你？”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让刘邦脸色微变。私藏玉玺之事他一直瞒着，不知范增从何处得知。张良立刻上前解围，语气从容：“范先生此言差矣。秦廷财宝多已用于赈济霸上百姓，何来私藏之说？倒是楚军占咸阳后，软禁秦王子婴，独霸秦廷府库，不分诸侯半点好处，这又算什么‘联盟’？若范先生真要谈诚意，不如先让楚军交出咸阳府库的三成财宝，充作联盟防匈资金。”
“你敢污蔑楚军！” 英布怒喝一声，就要冲上前，却被项羽抬手拦住。项羽盯着张良，语气冰冷：“张良，休要逞口舌之利。咸阳府库的财宝是楚军血战所得，与诸侯无关。若刘邦不愿承担粮草，便退出联盟，他日匈奴南下，楚军绝不救援！”
“项将军这是要逼死汉军？” 刘邦也收起了笑容，语气带着几分强硬，“汉军虽弱，却也不惧匈奴。若联盟只知压榨汉军，我便率部回霸上，自守一方，不再参与联盟之事！”
坛上的争执愈演愈烈，齐、赵诸侯却始终作壁上观。田都端着酒樽，眼神在刘项之间来回游走，显然在盘算哪边能给齐国更多好处；赵王歇则低头抚着袖中的玉佩，看似忧虑，实则在等待双方让步，好让赵军全身而退。宋义几次想开口调解，却被范增与张良的唇枪舌剑打断，只能尴尬地站在坛中央，手中的玉圭几乎要捏碎。
日头渐西，柏枝的青烟渐渐消散，盟议却仍无结果。最终，宋义不得不宣布：“今日议事暂歇，明日再议。诸位需以大局为重，勿因私怨误了防匈大事。”
诸侯们纷纷散去，坛上只留下狼藉的酒樽与未达成的协议。刘邦与张良并肩走在回营的路上，脸色凝重：“范增已知道玉玺之事，定是项羽的斥候查到了什么。田都与歇各怀鬼胎，这联盟怕是难成气候。”
张良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主公放心，玉玺之事我已安排人转移，范增无实据，掀不起风浪。只是田都今日态度暧昧，恐已被匈奴拉拢 —— 我刚才看到他的亲兵与匈奴使者巴图的人暗中接触，需多加提防。”
而在楚军大营，项羽正对着地图发怒。范增站在一旁，语气冷静：“将军，齐赵诸侯不可信，刘邦更是心腹大患。不如趁联盟未散，派人拉拢赵王歇，许以‘助赵复国’的承诺，让赵军留在关中助楚防匈；再派人去齐营，警告田都若再推诿粮草，楚军便不再承认齐国对秦地东部的诉求。”
项羽点头，立刻命人去办。可他不知道，此时的齐营中，田都正与巴图密谈。巴图将一枚金印放在案上，语气诱惑：“田将军，单于说了，若齐军愿助匈奴夺取秦地东部，单于便许齐国在东部三城征税三年，还可出兵助齐抵御楚军。刘邦与项羽皆不可信，唯有匈奴，才是齐国的真正盟友。”
田都盯着金印，眼中闪过贪婪：“单于的承诺，可敢立誓？若我助匈奴，他日匈奴反悔，我齐国该如何？”
“单于以天狼神的名义立誓，绝不反悔。” 巴图冷笑一声，“田将军若再犹豫，等刘项达成协议，秦地东部便没齐国的份了。”
田都沉吟片刻，一把抓起金印：“好！我答应单于！但需匈奴先出兵袭扰汉军粮道，为齐军争取时间。”
巴图满意点头，起身离去。田都望着巴图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 他要的，可不止东部三城的税收。
而在陇西的狄道城内，子婴正对着秦地旧将的名册发呆。守卫进来禀报：“公子，盟坛议事不欢而散，刘项争执粮草与城池，齐赵诸侯各怀私心，联盟恐难长久。章邯将军的秦锐营中，已有不少旧卒愿追随公子反楚复秦。”
子婴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好！联盟越乱，咱们的机会越大。你立刻去联络那些旧卒，让他们暗中准备，待刘项因联盟之事爆发冲突，便在陇西发动叛乱，逼章邯反楚！”
守卫领命而去。子婴走到窗边，望着咸阳的方向 —— 他仿佛已看到秦室大旗重新插上咸阳宫的城头，而刘项与诸侯，不过是他复国立业的垫脚石。
次日清晨，盟坛上的气氛比昨日更凝重。田都突然变卦，宣布 “齐军愿承担两成粮草，但需分得秦地东部两城”；赵王歇则改口 “赵军可留三千人助防匈奴，但楚军需支付粮草”。刘项见状，更是寸步不让，争执再次陷入僵局。
宋义站在坛上，看着眼前的乱象，心中明白 —— 这 “关中联盟” 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各方皆为利益而来，一旦利益不均，便会分崩离析。他悄悄退到坛后，派人给怀王送信：“联盟已无存续之望，刘项矛盾加深，诸侯各谋退路，建议主公趁机派军入关，夺取关中控制权。”
坛上的争执仍在继续，没人注意到宋义的小动作，更没人察觉 —— 匈奴的铁骑已在陇西边境整装待发，子婴的旧卒已在狄道城内暗藏兵器，而一场足以颠覆关中格局的风暴，正随着盟坛的裂痕，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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