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疗养院的警报声像一把钝刀，切割着湿冷的夜。苏晚晚被两名安保人员“护送”着，离开了那片依旧残留着精神威压和死亡威胁的阳台。她的脚步虚浮，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没有人询问她为何深夜出现在A栋703的阳台，也没有人解释顾言身上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在一种沉默而高效的流程中进行。她被带到一个类似医务室的房间，一名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的医生为她做了简单的检查，确认她只是精神力和体力透支，并无明显外伤。

然后，她被带到了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的房间。像是审讯室，又像是……等待处置的房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落锁声清脆而冰冷。

苏晚晚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排山倒海的疲惫和恐惧便席卷而来。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主宰”那双银白色的、非人的瞳孔，顾言痛苦挣扎的扭曲面容，幽蓝色数据流缠绕而来的死亡触感……一幕幕在脑海中疯狂回放。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被“解析”、“同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而顾言……他现在怎么样了？“主宰”只是暂时退去，还是被疗养院的力量压制了？他的意识，还能回来吗？

未知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预料中的安保负责人，也不是疗养院的管理者，而是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苏晚晚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他。这个男人她见过，在顶点科技的发布会上，他坐在前排，位置很靠前。

“苏晚晚小姐？”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是顶点科技特别事务部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陈博士。”

顶点科技特别事务部？苏晚晚心中警铃大作。这个部门她从未听说过。

陈博士没有在意她的沉默和警惕，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放松。

“首先，我为今晚发生的一切，以及你受到惊吓，表示诚挚的歉意。”陈博士语气诚恳，“我们的安保工作出现了重大疏漏。”

苏晚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道歉？疏漏？这轻描淡写的说辞，背后隐藏的真相恐怕骇人听闻。

陈博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苏小姐，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也很害怕。但请相信，我们和你站在同一阵线。”

同一阵线？苏晚晚几乎要冷笑出声。把她当棋子利用的系统，和试图掌控“钥匙”的“主宰”，难道不都和顶点科技脱不了干系？

“顾总监……他怎么样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陈博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顾言的情况很复杂。他正在接受我们最顶级的医疗团队看护。你可以理解为，他遭受了一种……极其罕见的、针对性的‘信息攻击’，导致意识层面出现了严重紊乱。”

信息攻击？意识紊乱？倒是很符合“主宰”的手段。

“那个‘东西’……是什么？”苏晚晚盯着他的眼睛，直接问道。

陈博士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们内部将其定义为‘异常意识聚合体’，代号‘零’。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游荡在信息网络深处的……病毒或者……掠食者。它的目标，是窃取和控制像顾言这样的顶尖技术人才的大脑，获取他们掌握的核心技术和权限。”

异常意识聚合体？病毒？掠食者？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它点明了“主宰”（或者说“零”）的非人性质和目标，却完全掩盖了“钥匙”、“意识疆域”以及顶点科技自身可能扮演的不光彩角色。

苏晚晚没有戳穿他。她现在势单力薄，需要信息和庇护，哪怕这庇护可能带着毒刺。

“它……还会回来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无法保证‘零’不会再次尝试。”陈博士坦诚道，但话锋一转，“但是，经过今晚，我们已经加强了顾言所在区域的防护等级，并且正在研发更有效的反制手段。同时，我们也意识到，‘零’似乎对你……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苏晚晚：“根据我们截获的零星信息流，‘零’将你标记为‘高优先级异常变量’。这意味着，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苏晚晚的心沉了下去。果然，系统的警告是真的。

“所以呢？”她抬起眼，语气平静，“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异常变量’？”

陈博士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处置？不，苏小姐，你误会了。我们认为，你的‘异常’，或许正是对抗‘零’的关键。”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们注意到，你似乎具备某种……干扰‘零’的能力。在刚才的冲突中，是你触发了警报，并且，根据我们的监测，在某个瞬间，‘零’对顾言的控制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这绝非巧合。”

苏晚晚心中凛然。顶点科技果然在全程监控！他们看到了她和“主宰”的对峙，甚至可能捕捉到了她用【洞察】寻找漏洞、用意识呼唤顾言的细节！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波澜。

“没关系。”陈博士似乎并不指望她立刻承认，“我们可以慢慢来。当务之急，是确保你的安全。‘零’的触角无孔不入，常规的藏匿手段对它效果有限。”

他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是普通U盘，但材质特殊、泛着金属光泽的小装置，推到苏晚晚面前。

“这是一个经过特殊加密的通讯器和定位信标。戴上它，我们可以随时掌握你的位置，并在你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提供支援。同时，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屏蔽‘零’对你进行的低强度精神扫描。”

支援？监视？还是……定位清除？

苏晚晚看着那个小小的装置，如同看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接受，意味着将自己完全置于顶点科技的监控之下，生死不由自己。拒绝，则要独自面对“主宰”无休止的追猎，生死未卜。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她沉默着，大脑飞速权衡。

顶点科技需要她这个“异常变量”来对抗“主宰”，短期内应该不会对她不利。而且，留在他们的“保护”下，或许能接触到更多关于“钥匙”和“意识疆域”的内幕，甚至……有机会再次见到顾言。

独自逃亡，看似自由，实则如同无根浮萍，在“主宰”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追捕下，存活几率渺茫。

赌一把。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冰冷的金属装置。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住处，和必要的生活保障。”她看着陈博士，提出了条件。

陈博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当然。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你会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

最高级别的保护，也是最高级别的监视。

苏晚晚将那个装置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式踏入了顶点科技布下的棋局。

而她的身份，从一枚懵懂的棋子，变成了一枚……双方都在争夺的关键棋子。

她跟着陈博士派来的人，离开了那间冰冷的房间，坐上了一辆黑色的、车窗经过特殊处理的轿车。

车子驶出疗养院，汇入凌晨空旷的道路。

苏晚晚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的城市光影。

她拿出那部老人机，看着屏幕上张工发来的、关于顾言“身体不适”的短信，又看了看手心里那个冰冷的金属装置。

顾言，无论你现在身在何处，是否还能听到……

等着我。

我会弄清楚一切。

然后，把你……从那个“东西”手里，夺回来！

轿车载着她，驶向一个未知的、被严密控制的“安全屋”。

而她的征程，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第三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