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玲珑阁”拍卖行,总是比别处更热闹。
谢婉秋站在二楼包厢的窗前,看着楼下大厅里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苏绣旗袍,领口绣着几枝腊梅,衬得她脖颈愈发白皙。
“老板娘,法国领事来了。”伙计小声禀报。
谢婉秋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望远镜。果然,一个胖得像皮球的法国男人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进来,胸前别着朵红玫瑰,看着就滑稽。
“他带的那幅画,确认了?”她问。
“确认了,是石涛的《黄山图》,十年前从苏州织造府流出去的,被他用低价骗走的。”伙计压低声音,“墨八爷那边已经把仿品做好了,跟真的一模一样。”
谢婉秋满意地点点头。她这玲珑阁,表面是拍卖行,实则是“收赃”的——专收那些被洋人巧取豪夺的中国文物。每次拍卖,她都会让墨八爷做个仿品,现场掉包,把真迹换回来。
“按老规矩办。”她放下望远镜,“让墨八爷的人在后门等着,得手后立刻送回吉林。”
“是。”
拍卖会开始了。一件件文物被推上台,从青铜器到字画,大半都带着“海外回流”的标签。谢婉秋坐在包厢里,听着洋人们用生硬的中文竞价,只觉得讽刺。
轮到那幅《黄山图》时,法国领事果然举了牌,一脸得意地看着周围的人。起价一万大洋,很快就被他抬到了三万。
“五万。”谢婉秋让伙计报了价。
全场哗然。法国领事皱起眉,恶狠狠地瞪向二楼包厢:“是谁在跟我抢?”
谢婉秋推开包厢门,笑着走出去:“领事先生,这画是我先看中的。”
“谢老板娘?”法国领事认出了她,脸色缓和了些,“这画对我很重要,还请谢老板娘割爱。”
“领事先生说笑了。”谢婉秋走到台前,拿起那幅画,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画轴,“这画是石涛晚年的作品,您看这笔触……”她一边说,一边用藏在指甲缝里的细针挑开画轴的夹层,将里面的真迹抽出来,同时把墨八爷做的仿品塞了进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人察觉。
“八万。”法国领事不耐烦了。
“十万。”谢婉秋笑得更甜了。
法国领事气得吹胡子瞪眼,最终悻悻地放下了牌。
谢婉秋拍下画,让伙计送去“装裱”,实则是让墨八爷的人取走真迹。她正准备回包厢,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黄三途。
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厅角落,玄色大氅在灯火下泛着暗光。
“谢老板娘好手段。”他低声说。
谢婉秋心里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这位先生说笑了,不过是做生意罢了。”
“把真迹送到吉林墨记木作,让墨守真复刻一份,再把仿品送回法国领事馆,让他们以为自己拿的是真的。”黄三途说出的话,让谢婉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人怎么会知道她的计划?
“你是谁?”她冷声问。
“黄三途。”男人看着她,“谢家长于仿造,一手‘掉包计’出神入化,可惜……格局小了
谢婉秋指尖的凉意顺着旗袍滚边往上爬,面上却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先生这话我听不懂。玲珑阁开门做生意,只认银子不认人,哪来什么格局大小?”
黄三途没接她的话,反而转身走向大厅角落的展柜,那里摆着一件北魏的铜佛,佛身鎏金早已斑驳。他指着佛底座的裂痕:“这佛是三年前从云冈石窟盗走的,被一个英国商人买走,上个月才托玲珑阁拍卖。谢老板娘打算怎么‘拿’回来?”
谢婉秋瞳孔微缩。这事她确实筹划了半个月,连掉包用的仿品都让墨八爷备好了,可除了她和墨八爷,再没第三个人知道。
“看来先生对玲珑阁的生意很上心。”谢婉秋走近一步,身上的香水味混着雪气散开,“只是不知先生是来拆台,还是来……合作的?”
“我要建冥宫。”黄三途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耳坠上——那对微型放大镜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你需要的人脉、消息、甚至是让仿品以假乱真的材料,冥宫都能给你。但条件是,你得把‘拿’回来的东西,交给该交的人。”
“该交的人?”谢婉秋挑眉,“官府?那些蛀虫只会把东西转手卖给洋人。”
“不是官府。”黄三途从怀里掏出一卷轴,展开,是一张东北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十几个地点,“这些是我寻到的古墓,都是无主之墓,里面的东西与其让土夫子糟蹋,不如由冥宫出手,取出后交给凌若峰——他在奉天故宫当研究员,能让这些东西真正‘活’起来。”
谢婉秋看着地图上的红圈,指尖在其中一个圆圈上点了点:“这处辽代大墓,去年我就听说过,只是守墓的是一群亡命徒,手里有枪,我才没敢动。”
“霍震山会处理。”黄三途淡淡道,“他现在是滨江道警察厅督察长,端掉一窝匪寇,易如反掌。”
谢婉秋心头剧震。霍震山的名字她听过,刚在滨江道崭露头角,以铁腕扫黑闻名,没想到竟是这人的人。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凝重起来。
“守护。”黄三途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谢婉秋心上,“守护那些埋在黑土地下的祖宗遗产,守护那些被洋人抢走的国之重器。你谢婉秋手段厉害,却只敢在拍卖会上耍小聪明;墨守真机关术通神,却只愿躲在吉林的老胡同里做木匠。你们缺的,是一个能让你们放开手脚的地方。”
他从大氅里拿出一枚青铜令牌,放在展柜上:“拿着它,明天去吉林找墨守真。告诉他,我让你去取‘无痕胶’——那东西能让你的掉包计天衣无缝。至于加不加入冥宫,你自己选。”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大氅扫过地面的积雪,没留下半个脚印。
谢婉秋看着那枚令牌,又看了看展柜里的北魏铜佛。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老人家躺在床上,手里攥着半块被洋人打碎的青花瓷片,说:“婉秋,咱谢家做仿品不是为了骗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那些被抢走的真东西,认得出回家的路。”
当晚,玲珑阁后门的马车悄悄驶出哈尔滨城。车后座上,谢婉秋摩挲着那枚青铜令牌,车窗外的雪光映在她眼里,亮得惊人。
三天后,吉林市老胡同的墨记木作。
墨守真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木片发呆。那是他刚从一座辽代古墓里拆回来的转心柱零件,机关精巧得让他着迷。
“墨八爷,有人找。”学徒在外头喊。
墨守真头也没抬:“说我没空。”
“她说她是谢二娘,来取‘无痕胶’。”
墨守真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刻刀“当啷”掉在地上。他冲进外屋,看见谢婉秋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枚青铜令牌。
“黄三途让我来的。”谢婉秋晃了晃令牌。
墨守真盯着令牌看了半晌,忽然转身进了里屋,搬出一个木箱。箱子里装着十几罐黑色的胶状物:“这是用鱼鳔和松香熬的,粘瓷器不留痕,泡在水里三个月自动脱落。”他顿了顿,“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要建个冥宫。”谢婉秋看着他,“让你我都加入。”
墨守真没说话,只是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里藏着一张图纸,画的是一座古墓的机关分布图。
“这是长白山下的一座金代皇陵,机关是‘七星连环锁’,我研究了三年都没破解。”他把图纸递给谢婉秋,“黄三途说,冥宫里有能破解它的人?”
“他说,霍震山懂破阵,沈寒堂会寻龙点穴,凌若峰能解铭文。”谢婉秋接过图纸,“加上你我,或许真能打开那座皇陵。”
墨守真的眼睛亮了。对他来说,没什么比破解一座千古机关更诱人的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一模一样的青铜令牌,放在桌上:“上个月他来送过令牌,说等凑齐九个人,就带我们去见一座‘活墓’。”
谢婉秋看着桌上的两枚令牌,忽然笑了。原来,这冥宫的网,早已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