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的雪，比哈尔滨的更绵密，落下来像棉花糖，却能把人冻成冰棍。
聚宝阁的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气。沈寒堂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个穿貂皮的男人，帽子上沾着雪，脸膛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刚从暖轿里出来的。
“沈老板，忙着呢？”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油光锃亮的脸，是奉天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王少帅。
沈寒堂放下手里的放大镜，起身作揖：“王少帅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他说话声音不高，像怕惊扰了店里的古董。
王少帅摆摆手，径直走到柜台前，指着那尊半尺高的唐代玉佛：“就它了。多少钱？”
沈寒堂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玉佛是他三个月前从辽西一座被盗空的古墓里找回来的。那墓被一群外行翻得乱七八糟，尸骨扔了一地，唯独这玉佛被弃在角落，大概是嫌它“不够值钱”。沈寒堂花了三天时间清理墓底，才把这尊沾着泥的玉佛抱回来——他不是为了卖，是觉得“老东西该有个正经去处”。
“少帅，这玉佛是小店镇店之宝，不卖。”沈寒堂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王少帅愣了，随即笑了：“沈老板开玩笑呢？你这聚宝阁还有不卖的东西？开个价，多少我都给。”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五千大洋，够不够？”
沈寒堂没看那些银票：“少帅要是喜欢，店里还有其他玉器，都是正经来路，价格好说。”
“我就要它！”王少帅脸一沉，“你知道我是谁吧？在奉天城，还没人敢驳我的面子。”
沈寒堂没接话，只是重新拿起放大镜，低头看手里的一块玉佩。他这人就这样，认准的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年轻时师父就说他：“寒堂这性子，做不了买卖，只能看坟。”
王少帅的脸彻底黑了，扬手就要砸柜台。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少帅想要这玉佛？”
沈寒堂抬头，看见个穿玄色大氅的男人，和那天在坟场救了霍震山的黄三途，竟是同一个人。
黄三途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尊玉佛，指尖在佛耳后轻轻一抹。沈寒堂心里一紧——那地方有个极小的裂痕，是他清理时不小心碰的，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唐代的和田玉，佛身刻的是密宗六字真言，可惜……”黄三途放下玉佛，“这佛像是从辽西的‘公主坟’里出来的吧？那墓里本有一对，另一尊怕是早就被卖到关外去了。”
沈寒堂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那墓的位置极其隐蔽，连当地土夫子都不知道，这人怎么会……
王少帅被晾在一边，气得发抖：“你又是哪路神仙？敢管本少帅的事！”
黄三途没理他，只是对沈寒堂说：“沈老板，这玉佛你打算留着？”
“是。”沈寒堂定了定神，“那墓被糟践得不成样子，就剩这尊佛了，我想找个地方供奉起来。”
“好一个‘供奉’。”黄三途笑了，“沈家长于寻龙点穴，却从不毁人棺椁，这规矩，在东北道上，没人不佩服。”他转向王少帅，“少帅要是真喜欢古佛，我知道长春的‘静月庵’里有一尊明代的铜佛，是前明太监捐的，比这尊更有灵性。”
王少帅哪听过什么静月庵，正要发作，却见黄三途递过来一块腰牌。他接过来一看，腿肚子都软了——那是陆军总长的私人腰牌，上面刻着个“黄”字。
“是……是黄某？”王少帅声音都抖了。
黄三途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拿回腰牌：“少帅要是不信，明天派人去静月庵问问便知。”
王少帅哪还敢多问，灰溜溜地走了。
店里只剩下沈寒堂和黄三途。
“您到底是谁？”沈寒堂声音有些发颤。
“黄三途。”男人回答得干脆，“我知道你师父是谁，也知道你这聚宝阁，明着是买卖，实则是在给那些被盗的文物找个干净去处。”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柜台上，“这个，或许你用得上。”
那是一张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十几个红点。沈寒堂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些都是东北近年来被盗的古墓位置，比他手里的记录还全。
“这些墓里的东西，有不少流到了洋人手里。”黄三途看着他，“你想把它们找回来吗？”
沈寒堂攥紧拳头。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把祖宗东西卖给洋人的败类。
“我建了个‘冥宫’，需要像你这样的人。”黄三途拿出一枚和给霍震山一模一样的青铜令牌，“有了它，道上的人不敢找你麻烦，官面上的事，也有人替你兜着。”
沈寒堂看着那枚令牌，又看了看那尊玉佛。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咱们这行，盗亦有道。什么时候能不再‘盗’，只‘护’，才算真正的本事。”
他拿起令牌，揣进怀里。
“我加入。”
黄三途点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霍震山在滨江道警察厅当督察长，你们以后会打交道。他性子烈，你多担待。”
沈寒堂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这黄三途，不是在找一个人，是在布一张网。
那天傍晚，沈寒堂关了店门，把那尊玉佛请到里屋，点了三炷香。香烟袅袅中，他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忽然觉得，这奉天城的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而此时的长春，“铁记古玩铺”的老板李铁山正背着帆布包，在雪地里跟人打架——他手下一个兄弟被“同行”骗了，拿真古董换了假银元。李铁山一拳把对方打趴下，正骂骂咧咧地要搜身，忽然看见雪地里掉了个东西——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个“冥”字。
他捡起令牌，愣了愣，随即想起三天前一个陌生男人的话：“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拿着这个去奉天找沈五爷。”
李铁山摸了摸后脑勺，咧嘴笑了。这黑土地上，怕是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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