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哈尔滨的雪下得正疯，鹅毛片子卷着寒风往人骨缝里钻。滨江道郊外的林家坟场，几株老榆树的枝桠上挂满冰棱，像极了出鞘的刀。
霍震山缩在坟堆后面，棉袍下摆早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他攥着那把父亲留下的老式步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枪里只有三发子弹，而对面土坡上，七个绑着红布条的胡子（土匪）正用枪口对着他。
“霍小子，把那箱子东西扔过来，爷几个还能留你个全尸！”为首的络腮胡嗓门像破锣，嘴里喷出的白气混着酒臭，“别以为你留过洋就了不起，在这黑土地上，枪子儿可不认什么洋文凭！”
霍震山没应声。他怀里揣着的不是金银，是霍家祖传的半册《破阵要诀》。三天前，他刚从法国警校毕业回国，还没来得及给父亲上坟，就被这群专抢“行家”的胡子盯上了。父亲临终前说，这册子藏着霍家吃饭的本事，宁可带进棺材，也不能落在歹人手里。
“敬酒不吃吃罚酒！”络腮胡一挥手，两个胡子猫着腰摸过来。
霍震山屏住呼吸，手指扣上扳机。他在法国练过射击，可真要对着活生生的人扣动扳机，喉咙还是发紧。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像踩在棉花上。
他猛地回头——雪地里不知何时站着个男人。
男人穿一件玄色大氅，帽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他手里没拿枪，甚至没看那些胡子，只是冲霍震山微微偏了偏头，声音淡得像雪：“三发子弹，够了。”
霍震山一愣的功夫，络腮胡那边已经骂开了：“哪来的臭虫？敢管你胡爷的事！”
话音未落，男人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嗖”的一声，一道黑影掠过雪面，快得像一道风。紧接着，是连续的骨裂声和惨叫声——那两个摸过来的胡子捂着手腕倒在雪地里，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络腮胡懵了，下意识地举起枪。男人却已经站在他面前，指尖在他手腕上轻轻一弹。那杆步枪“哐当”落地，络腮胡抱着手腕满地打滚，疼得说不出话。
剩下四个胡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男人没追，只是弯腰捡起那杆掉在地上的步枪，掂量了一下，扔给霍震山。
“枪法准吗？”他问。
霍震山这才回过神，端起枪，瞄准最远处那个胡子的腿弯。枪响，人倒。再一枪，又倒一个。最后一发子弹，他故意打偏了，惊得最后两个胡子连滚带爬地没了影。
雪地里只剩下他们俩，还有满地哀嚎的胡子。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癯的脸，眉眼深邃，像藏着化不开的夜色。他看了眼霍震山怀里的册子，忽然笑了：“霍家的《破阵要诀》，果然还在。”
“您是……”霍震山握紧枪，警惕地看着他。这人知道得太多了。
“你可以叫我黄三途。”男人掸了掸肩上的雪，“你父亲霍长风，是我的故人。他生前说，他这儿子留过洋，懂新法，却少了点咱们这行的‘狠劲’。”
霍震山脸一热。刚才确实犹豫了。
“但你刚才那一枪打偏，是对的。”黄三途忽然说，“咱们吃的是地下饭，手上可以沾土，沾血得看对象。这些胡子虽坏，罪不至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哀嚎的胡子，“把他们绑起来，送官府。就说……你霍震山初回国，为民除害。”
霍震山更糊涂了：“您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黄三途没直接回答，反而从怀里掏出个牛皮本，翻开，上面写着几行字。霍震山凑过去一看，瞳孔骤缩——那上面赫然是他在法国警校的成绩单，还有他父亲当年盗墓时留下的几处机关草图。
“你父亲去世前，托我照拂你。”黄三途合上书，“他说霍家不能断在你手里。你想当警察，我能让你进滨江道警察厅；你想继承家业，我能给你指三条没人碰过的大墓。”
霍震山心脏狂跳。他回国前就听说，东北官场黑暗，一个刚毕业的留学生想进警察厅，难如登天。
“条件呢？”他问。
“我要建个‘冥宫’。”黄三途望着漫天飞雪，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收罗天下能人，护得住该护的，镇得住该镇的。你霍震山，是我看中的第一个人。”
“冥宫？”
“对。”黄三途从大氅里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个扭曲的“冥”字，“拿着它，三天后去警察厅报道。厅长会给你安排最好的位置。至于信不信我……”他指了指地上的胡子，“你可以去查，这些人是不是最近在滨江道一带流窜的‘红布帮’，而他们的老巢，明天一早就会被端掉。”
说完，他转身走进风雪里，玄色大氅的衣角翻卷，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夜枭。没走几步，又回头道：“忘了说，以后在外面，你可以叫‘三爷’。这名号，我送你了。”
霍震山握着那枚冰冷的令牌，站在雪地里，直到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中。
三天后，霍震山果然顺利进入滨江道警察厅，直接被任命为督察长。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当天下午，报纸就登了“红布帮”老巢被捣毁的消息，七个头目全部落网——动手的是一支神秘的武装，没人知道他们的来历。
那天晚上，霍震山坐在警察厅的办公室里，摩挲着那枚青铜令牌。窗外的雪还在下，他忽然想起黄三途临走时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的，似乎不只是对一个年轻人的期许，还有一片更深、更广的江湖。
他不知道，这枚令牌，只是一个开始。在奉天的参议府里，黄敬棠正对着一份密报皱眉；在沈阳故宫的角落里，凌若峰刚从古籍中抬起头；在聚宝阁的柜台后，沈寒堂的手指划过那尊唐代玉佛……
一场席卷东北的风暴，已在雪夜中悄然酝酿。而那个叫黄三途的男人，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即将在这片黑土地上，激起千层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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