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的汇通钱庄，永远弥漫着一股铜钱和墨香混合的味道。
钱万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大堂里回荡。他面前站着个穿短打的汉子，头垂得很低，背上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李六爷，你这趟货，可砸手里了。”钱万霖停了算盘，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长春的洋人说，你这对宋代官窑瓶是仿的，只肯出五百大洋。”
李铁山脖子一梗：“不可能！这是我从辽西大墓里亲手挖出来的，土沁都没清干净，怎么会是仿的？”他说着就要解开帆布包，被钱万霖抬手拦住了。
“是不是仿的，你说了不算，洋人说了也不算。”钱万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但现在是洋人说了算——他们垄断了关外的文物市场，咱们的东西，价格得他们定。”
李铁山气得攥紧拳头。他手下五个兄弟为了这对瓷瓶，在墓里跟土夫子打了一架，老三的腿还被打断了，现在却被洋人当仿品压价，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钱七爷，您得帮我想想办法！”他声音发哑，“老三还在医院躺着，等着钱救命呢！”
钱万霖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两千大洋，先拿去给你兄弟治病。至于那对瓷瓶，你先放我这，我让凌四爷看看。”
李铁山愣住了：“凌若峰？那个奉天故宫的研究员？他肯看咱们这‘土货’？”
“他会看的。”钱万霖笑了笑，“有人打过招呼了。”
正说着，钱庄的伙计匆匆跑进来：“掌柜的，外面有位黄先生求见，说有笔大生意跟您谈。”
钱万霖眼神一动：“请他到后堂。”
李铁山识趣地告辞，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玄色大氅的男人走进来。两人擦肩而过时，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青铜令牌上，微微颔首。
李铁山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的眼神，跟那天在长春雪地里塞给他令牌的人，一模一样。
后堂里，钱万霖看着眼前的黄三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黄先生要谈什么生意？”
“我要借粮。”黄三途开门见山。
“借粮？”钱万霖挑眉，“汇通钱庄只借钱，不借粮。”
“我要的粮，不是给人吃的。”黄三途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这是通辽附近一座汉代古墓的剖面图，墓顶有三层夯土，得用粮食堆成斜坡才能运出里面的青铜器。我需要五千石小米，用你的粮行马车运过去。”
钱万霖看着图纸，半晌才开口：“封老根在通辽有粮仓，他的马车队能过日军关卡。只是……”他话锋一转，“封九爷是个倔脾气，只认实打实的交情，不认银票。”
“我知道。”黄三途点头，“他去年在白城子的粮仓被土匪烧了，是你暗中借给他三万大洋重建的。这份情，他记着。”
钱万霖端茶杯的手顿了顿。这事做得极为隐秘，除了他和封老根，再无第三人知晓。
“你到底是谁？”他放下茶杯，神色凝重。
“黄三途。”男人递过一枚青铜令牌，“我要建冥宫，需要你的钱庄洗钱，需要封老根的粮食运货。你帮我，我能让你的钱庄，在东北军和关东军的夹缝里，活得更稳。”
钱万霖看着令牌上的“冥”字，忽然笑了：“二十年前，我护送一批国宝去西安，路上遇到八国联军，是一个姓黄的年轻人救了我。他说，总有一天，中国人的东西，得由中国人自己守着。”他拿起令牌，揣进怀里，“那批国宝里，有半块玉印，现在在凌若峰手里。你让他把玉印带来，我就信你。”
黄三途没说话，转身离开了。
三天后，凌若峰果然出现在汇通钱庄。他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捧着个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是半块龙纹玉印，玉质温润，一看就是真品。
“这是黄先生让我带来的。”凌若峰推了推眼镜，“他说，另外半块，在一座唐代古墓里，等冥宫集齐九人，就去取出来。”
钱万霖抚摸着玉印，眼眶有些发热。二十年前那个雪夜，救他的年轻人，手里就攥着这半块玉印。
“告诉封老根，让他准备五千石小米，三天后运到通辽郊外的破庙。”他对凌若峰说，“就说是……老朋友要借粮。”
凌若峰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钱万霖，忽然道：“黄先生说，您当年护送的国宝里，有一卷《兰亭序》摹本，被法国领事馆的人骗走了。谢二娘已经查到下落，不日就能取回来。”
钱万霖猛地抬头，看着凌若峰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通辽的粮仓，灯火通明。
封老根蹲在谷堆上，手里拿着个窝头，听着钱万霖派来的伙计传话。他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嘴里的辽西口音又重又硬：“钱七爷说的‘老朋友’，是哪个？”
“他没说，只说让您备好五千石小米，运到通辽郊外的破庙。”伙计回答。
封老根啃了口窝头，忽然笑了：“二十年前，我爹被抓去给俄国人修铁路，是钱七爷偷偷给了我二十块大洋，让我去赎人。他从不求回报，这次主动开口，肯定是遇上大事了。”他跳下床，对身边的佃农喊，“通知车队，明天一早出发，拉五千石小米去通辽！”
佃农们面面相觑：“九爷，这节骨眼上，关东军查得紧，运这么多粮食出去，怕是会惹麻烦。”
“怕个球！”封老根瞪起眼睛，“咱中国人的粮食，给中国人用，天经地义！真遇上关东军，就说……是给山里的抗联送的！”
佃农们一听，都挺直了腰板。他们中有不少是退役的东北军士兵，最恨的就是日本人。
第二天一早，三十辆运粮车浩浩荡荡地驶出粮仓，车辙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像一道道刻在黑土地上的誓言。
而此时的通辽郊外破庙，黄三途正站在佛像前，看着陆续赶来的人。霍震山带着两个警察，扛着步枪守在门口；沈寒堂背着探针，正在勘察地形；谢婉秋和墨守真蹲在角落里，研究着古墓的机关图；凌若峰捧着古籍，在核对铭文；李铁山背着炸药包，跟钱万霖派来的账房先生讨价还价。
九个人，九枚青铜令牌，在昏暗的庙光里泛着冷光。
黄三途看着他们，忽然开口：“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冥宫的人。记住，我们盗的是无主之墓，护的是家国之宝。日后无论官匪勾结，还是洋寇入侵，只要有人敢动祖宗留下的东西，冥宫九人，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外面传来运粮车的铃铛声，清脆的响声穿透风雪，在黑土地上远远传开。
破庙里，九双手同时握住了腰间的令牌。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东北的盗墓江湖，再也不一样了。而那个叫黄三途的男人，就像这黑夜里的一盏灯，照亮了他们从未想过的路。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这盏灯，很快就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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