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光》个展取得了超乎预期的成功。

开幕酒会之后，关于言玖岁和她的作品的报道开始出现在一些艺术媒体和时尚版面上。

“灵气”、“力量”、“青年艺术家翘楚”这样的词汇开始与她的名字关联。

那幅《隙光》原作在展出的第三天，就被一位匿名的收藏家以不菲的价格预定。

成功带来的喜悦如同香槟的气泡，初时令人晕眩，但气泡消散后，留下的却是更为复杂的滋味。

言玖岁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

除了学校的课业，她还要应付越来越多的采访、沙龙邀请，以及来自其他画廊的合作咨询。

她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连安静待在画室里的时间都变得奢侈。

张真源依旧是她生活里那座最稳固的靠山，也是那条最清晰的边界。

所有需要外出的活动，都必须经过李秘书的协调和安排，司机和车辆雷打不动地跟随。

他仿佛在她周围划定了一个无形的安全区，让她可以尽情施展，却也明确告诉她，活动的半径由他决定。

这种被精心“圈养”起来的感觉，在盛名之下，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

这天，一个颇具影响力的国际艺术杂志提出要进行深度专访，并希望能拍摄一些她在“自然状态”下创作的生活照。

对方委婉地表示，希望能去她的工作室进行拍摄。

言玖岁第一反应是看向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张真源。

她的“工作室”，就是公寓顶层那个由他提供的阳光画室。

张真源从财经报告中抬起头，目光掠过她带着征询的眼神，直接对侍立一旁的李秘书吩咐。

张真源回复他们，拍摄可以，时间由我们定，地点就在公寓画室。

张真源采访问题清单提前送审。

他的决定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言玖岁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她理解这是为了保护隐私，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丝微弱的渴望在骚动。

她渴望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不被他的气息完全覆盖的空间，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采访和拍摄那天，杂志团队的工作人员专业而谨慎。

言玖岁穿着简单的棉质长裙，在洒满阳光的画室里，对着镜头谈论自己的创作，演示调色。

她努力表现得自然，但当摄影师试图将镜头对准画室门口，或者询问她关于这间“私人工作室”的装修灵感时，她总会下意识地语塞，然后生硬地将话题引回作品本身。

她无法坦然地告诉别人，这间完美的工作室，连同里面的一切，都是那个男人赋予的。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精心包装的展示品，所有的光芒，都折射自他掌控的光源。

采访结束后，送走团队，言玖岁独自站在空旷的画室里，看着画架上未完成的新作，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和疲惫。

张真源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

张真源累了？

他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言玖岁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画布上混乱的色块和略显急躁的笔触上。

张真源心浮气躁，画不出好东西。

他一语中的，言玖岁抿紧了唇，无法反驳。

张真源不喜欢现在的状态？

他转而问道，深邃的目光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迷茫。

言玖岁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低声说。

言玖岁我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言玖岁好像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容易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言玖岁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你，这些……还会发生吗？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在他面前表露内心关于自我价值的怀疑和不安。

张真源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画布上那片混乱的深蓝色，仿佛在感受那些焦躁的情绪。

张真源机会是我给的。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

张真源但抓住机会，让它变成现实的，是你自己。

他转过头，凝视着她，眼神锐利。

张真源言玖岁，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把我的给予，当成你怯懦的借口。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她试图用来包裹不安的伪装，让她赤裸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是的，她在害怕，害怕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害怕失去他的支撑后一无所有，也害怕自己正在这温柔的囚笼里，逐渐失去独立飞翔的勇气。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转，她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

看着她这副脆弱又逞强的模样，张真源眼底的锐利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叹了口气，伸手，不是像往常那样带着掌控意味的拥抱，而是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胸前。

张真源迷茫和怀疑，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引导的平和。

张真源但你不能停下来。

他的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拍抚，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张真源继续画，继续往前走。

张真源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张真源不是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笃定。

张真源我也会让它变成你的。

这霸道到近乎蛮横的宣言，此刻听在言玖岁耳中，却奇异地成了一种另类的安慰和支撑。

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气息。

眼泪终于忍不住，悄无声息地滑落，浸湿了他昂贵的衬衫。

她知道自己矛盾又没出息。

一边渴望独立，一边又贪恋着他的庇护；一边怀疑一切，一边又在他的肯定中寻找力量。

这个男人，用最极端的方式将她绑在身边，却又在她迷茫时，用他独有的、强势而精准的方式，推着她向前。

她好像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循环。

越是试图寻找自我，就越是深刻地感受到他的存在；越是获得外界的认可，就越是无法摆脱对他的依赖。

而这份依赖，在日复一日的纠缠中，早已悄然变质，发酵成了某种更加浓烈、更加无法割舍的东西……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这是一个微小的，却意义重大的动作。

张真源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画室里安静无声，只有两颗心在迷茫与掌控、依赖与成长之间，激烈地碰撞、交融。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暖金色，也透过玻璃，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拉长，投在那些未干的画作上，仿佛构成了一幅新的、名为《羁绊》的画卷。

三十六：盛名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