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长公主府，佛前机锋

广济寺后院的禅房，清幽得不似人间。古柏参天，掩映着青砖灰瓦，唯有檐角风铃偶尔被风拂动，发出空灵的脆响。

长公主谢婉，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此刻正跪坐在蒲团之上，对着佛龛中宝相庄严的菩萨，手持念珠，默诵经文。她年近四十，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色，如今却只余下被岁月和青灯古佛洗涤过的平静与淡漠，一身素色常服，未施粉黛，通身却透着天家独有的雍容气度。

“殿下，沈家小姐在外求见。”贴身嬷嬷悄步进来，低声禀报。

谢婉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并未睁眼，只淡淡道：“哪个沈家小姐？”

“是……沈太傅家的嫡女，沈知意。”

谢婉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并无讶异。沈知意与太子的那点纠葛，以及近来猎场、朝堂的风波，她身处方外，却也并非全然不知。

“请她进来吧。”

片刻后，沈知意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未戴过多首饰，只鬓间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刻意淡化了平日的明艳，反倒显出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与清愁。她走到谢婉身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臣女沈知意，叩见长公主殿下。”

“起来吧。”谢婉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沈小姐今日怎么有暇，到我这清冷之地来了？”

沈知意起身，垂首敛目，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委屈：“臣女……心中烦闷，无处排解，听闻殿下在此清修，佛法精深，最能开解人心，故冒昧前来，求殿下指点迷津。”

“哦？”谢婉语气依旧平淡，“你有何烦闷？”

“臣女……臣女与太子殿下，自幼相识，虽不敢言情深，却也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情谊。”沈知意抬起泪光点点的眼眸，楚楚可怜，“可不知为何，近来殿下对臣女……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冷淡疏离，甚至……甚至在猎场当众斥责。臣女实在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心中惶恐难安，夜不能寐……”

她说着，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端的是一副受尽委屈、情真意切的模样。

若是寻常贵妇，见她这般姿态，怕是早已心软，好言宽慰了。

然而谢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无波无澜，直到她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涟漪：“太子乃一国储君，言行举止，关乎国体。他对你如何，自有他的考量。你既问心无愧，又何必惶恐难安？”

沈知意哭声一噎，没料到长公主会是这般反应。她连忙道：“臣女自然问心无愧！只是……只是担心殿下是否受了小人蒙蔽，或是……或是臣女无心之失，惹了殿下厌烦而不自知。殿下如今协理政务，日理万机，身边若无人悉心照料，臣女实在放心不下……”

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暗指太子身边有佞臣，并隐隐点出自己“未来太子妃”的身份，理应陪伴在侧。

谢婉唇角似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弧度几不可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她重新捻动念珠，目光转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太子年纪渐长，自有主张。他身边有何人，用何人，是父皇和朝臣们该操心的事。至于你……”

她顿了顿，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沈知意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沈小姐，佛家讲求因果缘分，强求不得。你是个聪明孩子，当知有些事，过于执着，反倒是业障。不如静下心来，多读些书，明理修身，该是你的，终究会是你的。”

这番话，看似开解，实则警告。点破她的“强求”与“执着”，更暗示她莫要再耍弄心机。

沈知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听懂了长公主的言外之意，那是一种毫不留情的审视与拒绝。她所有的表演，所有的委屈，在对方那洞若观火的目光下，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低下头，声音微颤：“多谢……殿下教诲，臣女……明白了。”

“明白就好。”谢婉收回目光，重新闭上双眼，继续捻动念珠，仿佛她从未出现过，“去吧。”

沈知意几乎是踉跄着行礼拜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让她感到无比压抑和难堪的禅房。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谢婉才缓缓睁开眼，望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轻轻叹了口气。

“嬷嬷，”她唤道。

“老奴在。”

“去查查，沈知意近来，除了来我这里，还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谢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尤其是……与摄政王府，有无往来。”

“是，殿下。”

嬷嬷领命而去。

禅房内重归寂静。谢婉看着那庄严的佛像，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京城，这宫闱，怕是又要不平静了。而她那个看似沉稳、实则内心燃烧着复仇烈焰的侄儿，能否在这漩涡中，守住本心，站稳脚跟？

她捻动念珠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