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蹲在36号院巷口的老槐树下时，指尖正捏着半片被虫蛀过的槐树叶。九月的风带着秋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露出一双和林知意如出一辙的、亮得像浸了光的眼睛。

她是三天前跟着妈妈苏晚来的这座小城。出发前，苏晚把一个褪色的牛皮纸信封交给她，反复叮嘱：“小满，把这个交给住在巷尾老房子里的沈爷爷，记得跟他说，是苏晚让你来的。”

彼时林小满还抱着玩偶，歪着头问：“妈妈，沈爷爷是你认识的人吗？他会喜欢我吗？”

苏晚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温柔与怅然：“他会的，他还会带你看很好看的花田。”

此刻林小满攥着信封的手心已经出了汗。她已经在槐树下蹲了快半小时，好几次看见那个穿着灰色旧外套的老人提着水壶从巷尾走出来，却总在他抬头时慌忙躲到树后——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走路时脚步很慢，可他看向花田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极其珍贵的宝贝，让她莫名不敢上前。

“小姑娘，你在这里蹲很久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林小满吓了一跳，她猛地站起来，撞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抬头时，沈砚已经站在她面前，手里的水壶还在滴着水，溅在青石板路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有瞬间的失神，随即又软下来，像化开的糖：“你是……苏晚的女儿？”

林小满点点头，把攥得皱巴巴的信封递过去，声音还有点怯：“沈爷爷好，我叫林小满。妈妈让我把这个给你。”

沈砚接过信封的手顿了顿。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叠过又展开。他指尖抚过那道折痕时，指腹的老茧蹭得纸页沙沙响，恍惚间竟想起很多年前，林知意也是这样，把画稿叠成小小的方块，塞到他口袋里，说“沈砚，等我画完这张，我们就去看海”。

“进来坐吧。”沈砚转身往巷尾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我给你煮点糖水，知意以前最喜欢喝的。”

林小满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条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墙根下长着不知名的小野花，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晒干的辣椒和玉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走到巷尾时，她看见一座爬满爬山虎的老房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36号”。

房子里很干净，客厅的书架上摆满了画稿，大多是向日葵——有的只画了花盘，有的刚勾出花茎，还有一张画得最完整的，两个少年并肩站在花田里，阳光落在他们肩上，连影子都缠在一起。林小满凑过去看，指着画里那个抱着画板的少年问：“沈爷爷，这个哥哥是谁呀？”

沈砚正在厨房煮糖水的手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他叫林知意，是爷爷很重要的人。”

糖水是用冰糖和银耳煮的，盛在一个带着裂痕的白瓷碗里。林小满捧着碗小口喝着，甜丝丝的味道滑进喉咙，让她想起妈妈煮的红枣粥。她看着沈砚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慢慢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有些抖。

信封里装着两页信纸，字迹是苏晚的，工整又温柔：

“沈砚，见字如面。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或许你连我的名字都不想再听见。可我还是想告诉你，知意走后第三年，我查出了胃癌，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时间。小满是我在孤儿院领养的孩子，她很乖，也很像知意，尤其是眼睛。

当年我骗了你，也骗了知意。我的病早就好了，所谓的‘病情恶化’，是我怕你真的会跟知意走，故意让医生说的。我从小依赖你，以为只要把你留在身边，你就会永远是我的。可我没想到，我的自私会毁了你们，也毁了我自己。

知意走后，我去过36号院的花田，看见你在那里种向日葵，看见你抱着他的画稿哭。我才知道，有些爱从来不是占有，是看着他幸福就好。可我明白得太晚了。

我要走了，小满就拜托你了。她喜欢画画，喜欢向日葵，和知意一样。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可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最后，替我跟知意说声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我再也不会打扰你们了。”

信纸从沈砚的手里滑落在地，他看着林小满低头喝糖水的模样，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太急，他的脸涨得通红，指缝间渗出的血丝滴在青石板地面上，像极了当年林知意咳在窗台上的那抹红。

林小满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碗跑过去，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沈爷爷，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沈砚慢慢止住咳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眼眶通红：“没事，爷爷只是……想知意了。”

那天傍晚，沈砚带着林小满去了花田。夕阳把向日葵染成了金红色，风一吹，花盘轻轻摇晃，像无数张笑着的脸。林小满跑到花田中央，蹲下来摸了摸向日葵的花瓣，回头朝沈砚喊：“沈爷爷！这里的花好漂亮啊！”

沈砚站在花田边，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知意也是这样，在花田里跑着，回头朝他笑，喊他“沈砚，快过来！”。阳光落在两个身影上，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那些错过的、遗憾的、悔恨的过往，都在这金灿灿的花田里，慢慢变得柔软。

“小满，”沈砚朝她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后爷爷教你画画好不好？画向日葵，画老槐树，画我们住的老房子。”

林小满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好！那我要画好多好多画，贴满爷爷的房子！”

风卷起落在地上的信纸，吹向花田深处，像是在回应苏晚的道歉，也像是在告诉林知意——他没有孤单，他的爱，正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在时光里生长。

第二章画里的向日葵

林小满正式住下来的那天，沈砚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枕头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书桌上摆着一套崭新的画笔和画纸——是他前一天特意去镇上的文具店买的，老板问他是不是给孙子买的，他笑着点头，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小满，以后你就住这里。”沈砚推开客房的门，“要是觉得冷，就跟爷爷说，我们再添床被子。”

林小满跑进去，趴在书桌上翻看着画纸，突然抬头问：“沈爷爷，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给知意哥哥画画呀？”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走到书桌旁，拿起一张空白的画纸，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以前是知意画，我在旁边看。他画得很好，尤其是向日葵，画得像真的一样，好像下一秒就会开花。”

“那知意哥哥的画呢？”林小满眨着眼睛，“我想看看。”

沈砚转身走出房间，很快抱着一个木盒子回来。盒子是旧的，上面刻着“知意”两个字，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他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叠着一沓画稿，大多是向日葵，还有几张是巷口的老槐树、36号院的老房子，甚至还有一张画着两个少年坐在花田边，一个在画画，一个在剥橘子，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永远。

林小满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张画稿，画的是一片向日葵花田，花田里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手里拿着画板，嘴角带着笑。画纸的右下角写着“知意，2018.6.15”。

“这是知意哥哥画的自己吗？”林小满问。

沈砚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那天是他的生日，我们一起去花田，他说要画一张自己，等老了以后看。”

林小满看着画里的少年，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想起妈妈苏晚生前跟她说的话：“小满，知意舅舅是个很温柔的人，他喜欢向日葵，喜欢画画，还喜欢一个叫沈砚的叔叔。可惜他们没能在一起，妈妈很对不起他们。”

那时她还不懂“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可现在看着沈砚发红的眼眶，看着画里笑得灿烂的少年，她突然懂了——有些错过，是一辈子的遗憾。

从那天起，沈砚每天都会教林小满画画。清晨，他们一起去花田浇水，观察向日葵的形态；上午，沈砚坐在书桌旁，握着林小满的手，教她怎么勾线，怎么调色；下午，林小满自己在房间里画画，沈砚则坐在客厅里，翻看林知意的画稿，有时会对着一张画发呆很久，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小满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能画出像样的向日葵了。有一天，她拿着自己画的向日葵跑去找沈砚，献宝似的递给他：“沈爷爷，你看！我画的向日葵，是不是跟知意哥哥画的一样好看？”

沈砚接过画稿，看着画里金灿灿的向日葵，眼眶突然湿了。画里的向日葵虽然线条还很稚嫩，却充满了生机，像极了当年林知意第一次画向日葵时的模样。他伸手摸了摸林小满的头，声音里带着哽咽：“好看，比知意画的还好看。”

那天晚上，沈砚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2018年的夏天，林知意坐在花田边画画，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他抬头朝沈砚笑，喊他“沈砚，快过来，我给你画了一张画”。沈砚跑过去，看见画里的自己坐在花田边，身边放着一个橘子，嘴角带着笑。他伸手想抱住林知意，可就在触碰到他的瞬间，梦突然醒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书桌上的画稿上。沈砚坐起来，走到书桌旁，拿起林小满画的向日葵，慢慢贴在胸口。他轻声说：“知意，小满很乖，她画的向日葵很好看。你看，我们的向日葵，有人接着画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向日葵的香气，像是林知意的回应，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第三章巷口的杂货店

入冬后的第一个雪天，36号院的巷口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林小满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沈砚给她织的红色围巾，蹲在老槐树下堆雪人。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时不时叮嘱她：“小满，别玩太久，小心冻感冒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林小满抬头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着蓝色棉袄的老奶奶骑着自行车过来，车后座上放着一个装满蔬菜的篮子。老奶奶看见林小满，笑着停下来：“小姑娘，你是沈爷爷家的吧？”

林小满点点头，好奇地问：“奶奶，你认识沈爷爷吗？”

“认识啊，”老奶奶笑着说，“我是巷口杂货店的王奶奶，以前你沈爷爷经常来我店里买东西，有时候还会帮知意小伙子带糖呢。”

“知意哥哥也喜欢吃糖吗？”林小满眼睛一亮。

“喜欢啊，”王奶奶从篮子里拿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她，“他最喜欢橘子味的糖，每次来都要买好几颗。你沈爷爷总说他像个孩子，却还是每次都帮他买。”

林小满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意在嘴里散开。她抬头朝门口的沈砚喊：“沈爷爷！王奶奶说知意哥哥喜欢橘子味的糖！”

沈砚走过来，看见王奶奶，笑了笑：“王婶，这么冷的天还出来送货啊？”

“不冷，”王奶奶摆摆手，“家里还有些白菜和萝卜，想着你和小姑娘可能没菜了，就送点过来。对了，你最近咳嗽好像又重了，我给你拿了点止咳的草药，放在店里了，等会儿你去拿一下。”

沈砚心里一暖：“谢谢王婶，又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啥，”王奶奶笑着说，“以前你帮了我不少忙，现在该我帮你了。对了，下个月镇上要办年货集市，到时候带小姑娘去逛逛吧，挺热闹的，知意小伙子以前最喜欢去了。”

沈砚点点头：“好，到时候带小满去。”

王奶奶骑着自行车走后，林小满拉着沈砚的手问：“沈爷爷，年货集市好玩吗？知意哥哥以前也去吗？”

“好玩，”沈砚蹲下来，帮她把围巾裹好，“以前每年过年，我都会带知意去集市，他会买很多小玩意儿，还会给我买糖葫芦。有一次他买了个兔子灯，非要提着灯走回家，结果走到半路灯灭了，他还哭了鼻子，像个小孩子。”

林小满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知意哥哥真可爱！”

沈砚看着她的笑脸，也笑了。阳光透过雪层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当年和林知意一起逛集市的日子。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沈砚带着林小满去了巷口的杂货店。杂货店不大，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日用品，墙上还贴着几张旧海报。王奶奶看见他们，连忙招呼：“沈砚，小满，快进来坐。”

林小满好奇地打量着店里的一切，突然看见货架上放着一罐橘子味的硬糖，和王奶奶上次给她的一样。她指着糖罐问：“王奶奶，这个糖还有吗？我想买给沈爷爷吃。”

王奶奶笑着说：“有啊，这罐就是特意给你留的，知意小伙子以前最喜欢吃这个了。”

沈砚拿起糖罐，指尖抚过罐身，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每次来店里买糖，王奶奶都会说：“沈砚啊，你对知意可真好，比对自己还好。”那时他总是笑着说：“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不对他好对谁好。”

“王婶，多少钱？”沈砚问。

“不要钱，”王奶奶摆摆手，“这罐糖就当是给小满的，让她尝尝知意小伙子喜欢的味道。”

沈砚拗不过她，只好收下。走出杂货店时，林小满剥开一颗糖递给沈砚：“沈爷爷，你尝尝，橘子味的，很好吃。”

沈砚接过糖放进嘴里，甜意慢慢散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林小满，突然觉得，或许这就是命运的补偿——让他在晚年，有这样一个像林知意的孩子陪在身边，让他的思念，有了一个可以寄托的地方。

第四章年货集市的兔子灯

腊月二十三那天，沈砚带着林小满去了镇上的年货集市。集市很热闹，到处都是卖年货的摊位，红灯笼挂得到处都是，空气中飘着糖葫芦、糖炒栗子的香味。林小满拉着沈砚的手，眼睛里满是好奇，东看看西看看，像只快乐的小鸟。

“沈爷爷，你看那个！”林小满指着一个卖兔子灯的摊位，兴奋地喊。

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兔子灯，有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还有的兔子灯上画着小小的向日葵。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林知意来集市，林知意也是这样，指着兔子灯喊他看，非要买一个不可。

“我们去看看。”沈砚笑着说。

走到摊位前，卖兔子灯的老爷爷看见林小满，笑着问：“小姑娘，想要哪个兔子灯啊？”

林小满指着一个画着向日葵的黄色兔子灯，眼睛亮闪闪的：“爷爷，我要这个！”

老爷爷把兔子灯递给她：“这个兔子灯好啊，向日葵代表着阳光，小姑娘拿着，以后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林小满抱着兔子灯，笑得合不拢嘴：“谢谢爷爷！”

沈砚付了钱，看着林小满抱着兔子灯的模样，突然想起当年林知意抱着兔子灯的样子。那时林知意也是这样，抱着兔子灯，一路上都在说“沈砚，你看这个兔子灯多好看，等晚上点亮了，肯定更漂亮”。可没想到，走到半路，兔子灯的蜡烛灭了，林知意还难过了好久，直到他买了一串糖葫芦，才把他哄好。

“沈爷爷，你在想什么呀？”林小满拉了拉他的手。

沈砚回过神，笑着说：“没什么，爷爷在想，晚上我们把兔子灯点亮，放在院子里，肯定很好看。”

“好啊好啊！”林小满兴奋地说。

他们又在集市上逛了很久，林小满买了一个小小的向日葵发夹，沈砚买了一串糖葫芦，还买了些年货——有林知意以前喜欢吃的橘子糕

槐树下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