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咳嗽声，成了36号院老房子里新的回响。

起初只是清晨给向日葵浇水时，被带着露水的风呛得喉间发紧，他扶着花田边的木栅栏咳两声，指节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后来这紧意缠上了肺腑，正午坐在花田中央晒太阳会咳，深夜翻出林知意的画稿时更会咳，咳得他蜷缩在藤椅里，后背抵着晒得温热的椅背，像株失水的向日葵，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他没去医院。林知意走那年，他把医院的缴费单、病历本都收在那个装着葵花籽的玻璃罐里，如今罐子就放在床头，夜里摸起来，罐身还带着林知意留下的温度。他清楚这咳嗽的来头——是年复一年的思念熬的，是守着花田的风霜浸的，更是心底那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在慢慢蚀着他的肺腑。

这天清晨，沈砚像往常一样提着水壶去花田。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姑娘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片槐树叶，正对着满地落蕊发呆。听见脚步声，小姑娘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极了当年的林知意，“爷爷，你知道这片向日葵花田是谁种的吗？我妈妈说，这里的花，是为一个很重要的人种的。”

沈砚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小姑娘额前的碎发，像看见当年林知意蹲在花田里，捏着刚发芽的向日葵幼苗，抬头问他“沈砚，你说它们会开出比太阳还亮的花吗”的模样。他蹲下身，声音轻得像风，“是为一个……等不到花开的人。”

“那他会看见吗？”小姑娘歪着头，指尖轻轻碰了碰水壶，“我妈妈说，心里装着的人，会变成风，来看我们种的花。”

沈砚的眼眶热了。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指腹擦过她柔软的发顶，像当年擦过林知意被风吹乱的额发，“会的，他一直都在。”

小姑娘笑着跑开了，临走前还朝他挥挥手，“爷爷，我明天还来帮你浇花！”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慢慢站起身，走到花田中央。向日葵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花盘朝着太阳，风一吹，就像无数张笑着的脸。他坐在那块刻着“林知意”的木牌旁，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画——画里的少年并肩站在花田，阳光落在他们肩上，连影子都缠在一起。

咳嗽声又涌了上来，他捂住嘴，指缝间渗出的血丝滴在画纸上，落在两个少年的影子中间，像极了当年林知意咳在窗台上的那抹红。他笑着把画贴在胸口，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就像林知意走那天，他抱着他时的温度，一点点散在风里。

“知意，”他轻声说，声音混在风声里，飘向花田深处，“向日葵开了，我来陪你了。”

风卷起画纸的一角，露出背面林知意写的小字——“沈砚，下辈子，我们要一起晒一辈子被子，看一辈子向日葵。”

夕阳落下来的时候，花田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向日葵的声音，像在说“好”，像在说“我等你很久了”。

后来，路过36号院的人，再也没见过那个白发老人。只有那片向日葵花田，一年比一年开得热烈，风一吹，就像两个少年的笑声，落在每一寸泥土里，落在每一缕阳光里，落在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光里。

有人说，在清晨的花田里，会看见两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一个在画画，一个在浇水，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