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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落(续)

请不要相信任何人……

林知意的咳嗽声,成了36号院老房子里唯一的活气。

起初只是清晨推开窗时,被带着凉意的风呛得喉头发痒,他弯腰咳两声,指尖还能捻起窗台上积了夜的薄尘。后来这痒意钻进了肺腑,白日里坐着发呆会咳,夜里蜷在冷掉的被窝里更会咳,咳得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像条离水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他去医院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落雨。挂号窗口的护士递给他病历本时,看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多问了句“小伙子,要不要找个人陪你?”他攥着病历本的指尖泛白,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用,我没事。”

诊室里,医生拿着胸片对着光看了许久,眉头拧成个结。“最近是不是总熬夜?情绪波动大不大?”林知意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讷讷地说:“可能……没休息好。”

医生叹了口气,笔尖在诊断书上沙沙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林知意的心上。“肺部有阴影,初步判断是炎症,但你这情况不太乐观,得做进一步检查。”林知意接过诊断书,上面的字像蚂蚁一样爬进眼里,他只看清了“建议住院观察”几个字,后面的内容模糊成一片。

走出医院时,雨真的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他没撑伞,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就像当初沈砚还在时,从不会让他淋一点雨。那时沈砚会把黑伞往他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湿透,还笑着说“我皮糙肉厚,不怕冻”。可现在,那把黑伞被他收在衣柜最底层,伞骨上落了灰,就像他们之间那些被遗忘的过往。

他慢慢走回36号院,雨巷里的青石板路滑得很,他好几次差点摔倒。巷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落了满地,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沈砚还在这里帮他摘槐树叶,说要晒干了做书签。那时的阳光多暖啊,暖得他以为能和这个人过一辈子。

推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帘发呆。咳嗽声又涌了上来,他捂住嘴,咳得眼泪直流,指缝间渗出的血丝落在窗台上,像极了当初被沈砚踩碎的向日葵花瓣——那天他们在花田里闹,沈砚不小心踩坏了一株刚开花的向日葵,他还闹着让沈砚赔,沈砚笑着把他圈在怀里,说“赔你一辈子好不好?”

一辈子,多可笑。

他把诊断书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住院?他没钱,也没人陪。更何况,他心里清楚,这病不是休息就能好的,是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和绝望,把他的肺腑都熬坏了。

从那天起,林知意的日子过得更沉寂了。他不再出门,每天只靠楼下小超市送的面包和矿泉水过活。晒被子的习惯还在,只是他再也等不到夕阳最暖的时刻,往往刚把被子搭在绳子上,就咳得浑身无力,只能扶着晾衣杆慢慢蹲下,看着被子在风里晃啊晃,像极了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他开始整理房间里的东西。沈砚留下的几件旧衣服,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纸箱的最底层;他们一起买的情侣马克杯,他擦干净了,摆在书架上,只是再也没用来装过水;还有那些没烧完的画稿碎片,他捡起来,一片一片拼着,可拼到最后,总是缺了最重要的一块——沈砚的眉眼,他怎么也拼不完整。

这天下午,他正坐在地上拼画稿,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愣了愣,这个时候会是谁?房东阿姨?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心脏猛地跳了起来。

敲门声持续着,带着几分急切。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是沈砚。

那一刻,林知意的呼吸都停了。他看见沈砚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他的第一反应是躲,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敲门声还在响,沈砚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几分沙哑:“知意,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林知意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他想开门,想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想问苏晚的病怎么样了,想问他当初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可他更怕,怕开门后看见沈砚眼里的温柔,还是只属于苏晚的;怕沈砚只是来告诉他,他要和苏晚结婚了,让他彻底死心。

“我不在。”他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走吧。”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沉默了几秒,沈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哀求:“知意,我知道你在。我就想看看你,就一眼,看完我就走。”

林知意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靠着门,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想拒绝,可那句“就一眼”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太久没见过沈砚了,久到快要忘了他的样子,久到连梦里都是模糊的轮廓。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沈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里的震惊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知意,你怎么……”他话没说完,就被林知意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形堵住了。才几个月不见,林知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白得像纸,眼下的青黑重得吓人,曾经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你要干什么?”林知意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像只受伤的小兽。

沈砚提着保温桶走进来,目光扫过房间里的狼藉,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听说你病了,”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很轻,“给你炖了点汤,你喝点。”

“我没病。”林知意别过脸,不肯看他,“你记错人了。”

“知意,”沈砚走到他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肩膀,却被林知意猛地躲开。沈砚的手僵在半空,眼里满是痛苦,“我都知道了。房东阿姨告诉我,你住院了,是……是肺癌晚期。”

“晚期”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林知意的心上。他猛地抬头,看着沈砚,眼里满是嘲讽:“知道了又怎么样?来看我笑话?看你当初的‘消遣’,现在成了这副鬼样子?”

“不是的,知意,不是这样的。”沈砚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从来没把你当消遣,从来没有。”

“那你当初说的话是什么?”林知意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咳嗽声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咳得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每咳一下,胸腔里就像有刀片在割,“你说‘从一开始就是误会’,你说‘从未爱过’,你说……你说要守着苏晚一辈子!沈砚,你告诉我,那些话是什么?!”

沈砚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疼得快要疯了。他想上前抱住他,却又怕碰碎了这具脆弱的身体。“我那是骗你的,知意,我是为了让你死心。”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晚晚当时病情突然恶化,医生说她撑不了多久了,她从小就依赖我,我不能丢下她。我怕你跟着我受苦,怕你等着一个没有结果的未来,所以我才……”

“所以你就可以用最残忍的话推开我?”林知意抬起头,眼泪混合着咳嗽带出的血丝,顺着脸颊滑落,“沈砚,你有没有想过,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有多疼?你知不知道,我把花田翻了土,把画烧了,把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都藏起来,可我还是忘不了你!我每天都在等,等你回来,等你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可你呢?你陪着你的青梅竹马,你忘了我,忘了36号院的向日葵,忘了你说过要陪我晒一辈子被子!”

沈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知道,他怎么解释都没用,他对林知意造成的伤害,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再也抹不掉了。“对不起,知意,对不起……”他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在林知意的痛苦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林知意看着他哭,忽然觉得累了。他扶着墙,慢慢走到椅子上坐下,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走吧,沈砚。我不想再听这些了。”

“我不走。”沈砚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仰视着他,“知意,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推开你。你治病好不好?我陪你,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花多少钱,不管有多难,我都会治好你。”

“治好我?”林知意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沈砚,太晚了。我的病,不是药能治好的。”他顿了顿,看着沈砚的眼睛,轻声问,“你告诉我,你现在来这里,苏晚知道吗?”

沈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沉默了。

林知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就知道,沈砚永远不可能丢下苏晚。就像当初,他明明知道自己会疼,还是选择了苏晚一样。“你看,”他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绝望,“你还是不能不管她。沈砚,我们之间,从你选择推开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没有结束,知意,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沈砚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沈砚想用自己的体温暖热它,“晚晚的病情已经稳定了,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林知意抽回自己的手,眼神里满是疏离,“你可以一边陪着我,一边照顾她?沈砚,我林知意没那么卑微,不需要你这样施舍。”

就在这时,沈砚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苏晚”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林知意的眼里。

沈砚看着手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声音放得很轻:“喂,晚晚……我没事,我在外面……马上就回去,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沈砚看着林知意,眼里满是愧疚:“知意,晚晚她一个人在医院害怕,我……我得回去了。汤在桌上,你记得喝,我明天再来看你。”

林知意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不肯再看他。

沈砚站在原地,看了他许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门关上的瞬间,林知意猛地睁开眼睛,眼泪汹涌而出。他走到桌边,看着那个保温桶,伸手想打开,却又猛地把它扫落在地。

保温桶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里面的鸡汤洒了一地,香气弥漫在房间里,却带着刺骨的凉。林知意蹲下身,看着满地的狼藉,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有些伤口,不管过多久,只要一碰,还是会疼得要命。原来,他和沈砚之间,永远隔着一个苏晚,这道鸿沟,他跨不过去,沈砚也从未想过要过来。

那天晚上,林知意咳得比以往更厉害。他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肺快要咳出来了。他摸出藏在枕头下的诊断书,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一遍遍地看着上面的字。晚期,晚期……原来他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父母离婚,他一个人住在外婆家,每天都盼着有人来陪他;想起高中时,他第一次画画,画的是一片向日葵花田,老师说他的画里有光;想起遇见沈砚的那天,雨下得很大,沈砚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巷口,朝他笑,说“一起走吗?”

原来,他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和沈砚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可那段时光,太短了,像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找出一张画纸和一支铅笔。他想画点什么,想把那些美好的回忆,都画下来。可拿起笔,手却抖得厉害,画了好几次,都画不出完整的线条。

最后,他放弃了。他把画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想,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很快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一早,林知意感觉自己好了一些。不怎么咳了,身体也轻飘飘的,好像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他穿上了那件沈砚留下的旧外套,虽然有点大,却带着沈砚身上淡淡的味道。他走出房门,锁上了那间装满回忆的老房子,慢慢走向巷口。

他想去36号院的向日葵花田看看。那是他和沈砚相遇的地方,也是他们爱情开始的地方,他想在那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花田还是老样子,杂草丛生,没有一朵向日葵。林知意走到花田中央,那里曾经是他们经常待的地方,沈砚会在这里帮他画画,会在这里抱着他晒太阳,会在这里偷偷亲他。

他慢慢蹲下身,抚摸着脚下的泥土。泥土还是温热的,就像当初沈砚的怀抱。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沈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

“知意!知意!”沈砚跑到他身边,一把抱住他,声音里满是恐惧,“你怎么在这里?你吓死我了!我昨天回去后,一直担心你,今天一早过来,发现你不在家,我还以为……”

林知意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熟悉的体温和心跳,眼泪又掉了下来。“沈砚,”他轻声说,“我快要死了。”

“不许胡说!”沈砚抱紧他,声音带着哭腔,“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我们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治好你的。”

“没用的。”林知意摇摇头,伸手抚摸着沈砚的脸,“沈砚,我不怪你了。真的,我不怪你选择苏晚,也不怪你当初骗我。我只是……有点遗憾,没能和你一起,等到向日葵花开。”

“会开的,知意,会开的。”沈砚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我们现在就种花,我们一起等,等到花开的时候,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林知意笑了,笑得很温柔。“好啊。”他轻声说,“可是沈砚,我等不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也越来越沉。他靠在沈砚的怀里,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像他第一次遇见沈砚那天一样。他仿佛看见,大片大片的向日葵开了,金灿灿的,像阳光一样。沈砚站在花田里,朝他笑,伸手说:“知意,过来。”

他笑着伸出手,想抓住沈砚的手,可就在触碰到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突然消失了。

怀里的人,再也没有了呼吸。

沈砚抱着林知意冰冷的身体,跪在花田里,哭得撕心裂肺。他一遍遍地喊着林知意的名字,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他想起林知意问他“有没有爱过”,他当时说“从未”,可他心里清楚,从他第一次在雨巷里看见那个抱着画板的少年开始,他就已经爱上他了。他爱他眼里的光,爱他画画时认真的模样,爱他闹脾气时的可爱,爱他所有的一切。

可他却因为所谓的“责任”,亲手推开了他。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林知意,却没想到,这才是对他最残忍的伤害。

后来,沈砚把林知意葬在了36号院的向日葵花田中央。他辞掉了工作,卖掉了房子,搬到了36号院的老房子里。他每天都会去花田,翻土、播种、浇水,像林知意当初那样。

他种了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每当花开的时候,金灿灿的花田就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他会坐在花田中央,抱着那个被烧得只剩半块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几颗没烧尽的葵花籽,还有林知意那张没画完的画——画里是36号院的向日葵花田,他和林知意并肩站在花田里,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永远。

苏晚来找过他几次,让他回去,可他都拒绝了。他说:“晚晚,我欠知意太多了,我这辈子,都要守着他。”

苏晚看着他眼里的绝望和悔恨,最终还是离开了。她知道,沈砚的心,已经随着林知意一起,葬在了这片花田里。

沈砚就这样守着花田,守着回忆,过了一年又一年。他的头发渐渐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可他还是每天都会去花田,坐在那里,和林知意说话。

“知意,今天天气很好,向日葵开得很漂亮。”

“知意,我今天炖了你喜欢喝的鸡汤,你尝尝。”

“知意,我想你了。”

每当夕阳西下,阳光洒在花田上,他就会想起林知意晒被子的模样,想起他眼里的光,想起他说“要和你一起晒一辈子被子”。

可他再也等不到那个陪他晒被子的人了。

他知道,他这一辈子,都要活在悔恨和思念里。他和林知意的故事,就像一场烧尽的梦,梦醒了,余烬落了一地,而他,只能守着这满地余烬,直到生命的尽头。

后来,有人路过36号院,总会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田里,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画,眼里满是温柔和悲伤。他们不知道老人的故事,只知道,那片向日葵花田,美得让人落泪,也伤得让人窒息。

而那满地的向日葵,就像林知意从未熄灭的爱,一年又一年,开得热烈而绝望,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和一段永远无法重来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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