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玄羽心思剔透,他知晓魏无羡身子骨向来不好,如今又怀着身孕,最是需要静养的时候。
若不是金光善骤然离世,爷爷金楠栖必须坐镇金麟台,且于礼数上魏无羡不得不回来这一趟,蓝忘机是绝不会同意他如此长途劳顿的。
能见上这一面,说上几句紧要话,他已觉感激。
见魏无羡面露倦色,他便懂事地不再多留,恭敬告退。
他前脚刚离开栖梧院,蓝忘机后脚便踏入了室内。
带进一身清冷的室外寒气,但很快被屋内的暖意化去。
他没有询问魏无羡方才与莫玄羽谈了些什么,只是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微凉的手,目光落在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上,低声问:“累了?”
魏无羡靠进他怀里,诚实地点点头:“有些。到底不如在家里自在。”
这个“家里”,自然指的是云深不知处的静室。
蓝忘机揽住他,掌心贴着他后心,缓缓渡过去温和的灵力,为他驱散疲乏,声音沉稳地安排道:“云深不知处有叔父坐镇,无碍。兄长也已赶到金麟台,代表蓝氏主持吊唁事宜。我们在此住上三日,尽了礼数孝心便好。之后,便启程回去。”
他只想尽快带魏无羡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到宁静安全的云深不知处安胎。
魏无羡自然没有异议,在他怀里蹭了蹭,应道:“好,都听你的。”
接下来的三日,魏无羡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栖梧院内静养。
蓝忘机除了必须出席的场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出殡那日,风雪已停,但天色依旧阴沉。
魏无羡裹着厚厚的大氅,在蓝忘机的搀扶下,于人群稍远处,默默目送着那具沉重的棺椁,在无数或真或假的哭嚎与诵经声中,缓缓抬入金氏陵墓。
寒风卷起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一种看似稳固的平衡,随着金光善的入土,正式宣告终结。
如魏无羡所料,葬礼之后,关于宗主之位的暗潮立刻浮出水面。
以部分金氏老臣、江氏外戚以及一些看重血脉正统的势力为首,支持尚在襁褓的金凌继承宗主之位的呼声最高,几乎接近半数。
而支持金光瑶的势力,却比魏无羡预想的还要少些,仅有两成左右。
这固然有他出身污点的原因,也因他行事风格圆滑狠辣,得罪或令不少自诩清正的势力心存忌惮。
更多人仍在观望,或暗中盘算着其他可能。
莫玄羽果然未被卷入这权力的风暴眼。
他一无根基,二无显赫功绩,三无强烈意愿,在众人眼中几乎是个透明人。
这恰恰如了他的意,得以继续过着相对平静的修炼生活,暗自积蓄力量。
然而,金光瑶岂会甘心?
宗主之位近在咫尺,他筹谋多年,岂容落空?
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莫过于除去那个最大的障碍——尚在襁褓中的金凌。
一个夭折的婴儿,再正统的血脉也无用。
但金光瑶不蠢。
金凌若在此时出事,任谁都会第一个怀疑到他头上。
弑杀亲侄,谋夺宗主之位,如此恶名一旦背上,即便登上宗主之位也坐不安稳,更会彻底得罪云梦江氏,失去蓝曦臣等“正道”支持,得不偿失。
那么,剩下的路,便是动摇那些支持金凌的人。
或威逼,或利诱,或分化,或找出他们的把柄错处。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捷径——若能获得金楠栖一脉的明确支持,以其深厚的底蕴和威望,足以扭转局势。
但这无疑是最难的一条路。
金楠栖早已摆明态度,不参与族中权力争斗。
更关键的是,魏无羡绝不会愿意自己的爷爷卷入这潭浑水。
金光瑶深知,魏无羡虽已出嫁,但在金楠栖心中分量极重,且魏无羡本身对金麟台的厌弃与警惕,也决定了这条路几乎走不通。
三日之期将至。
傍晚时分,栖梧院内,魏无羡正看着蓝忘机替他收拾简单的行装,准备翌日一早便启程返回云深不知处。
连日的压抑氛围和身体的不适,让他归心似箭。
金楠栖虽不舍,但也知孙儿身体要紧,只反复叮嘱路上小心。
就在此时,一名兰陵金氏弟子神色惶急地匆匆跑来,在门外禀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颤:“小公子!含光君!不好了!方才……方才金夫人(金光善妻)院里传来消息……金夫人她……她刚刚……没了!”
魏无羡正端起一杯温水的手顿在半空,与蓝忘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何事?”魏无羡放下水杯,沉声问。尽管已从弟子神色中猜到七八分。
那弟子跪倒在地,语带哭音:“是金夫人……服侍的嬷嬷发现时,人已经……已经凉了!说是……说是伤心过度,心悸骤停……”
伤心过度?
魏无羡心中冷笑。
金夫人失去爱子,又面临丈夫新宠和家族剧变的压力,伤心焦虑是真,但前几日见她虽憔悴,却也不至于突然就……况且,金光善刚去,金夫人作为正室,是金凌和金氏部分法统的重要维系,她的死,太过蹊跷,也太过“及时”。
蓝忘机眉头紧锁,将一件叠好的外衫放入箱中,动作却停了下来。
他看向魏无羡,无需多言,两人都明白——怕是又走不了了。
金夫人出身仙门世家,虽非顶级仙门,但也有一定影响力。
她一死,江厌离与金凌母子在金家,无形中又少了一层重要的庇护与缓冲。
本就孤立无援的境地,雪上加霜。
魏无羡叹了口气:“先去看看吧。”
他们赶到时,金夫人的院落已是一片混乱哭声。
魏无羡没有进去,只在院外站了片刻,便转身去了江厌离所在的莲心苑。
苑内气氛更是死寂。
江厌离本就因连番打击,几日未曾合眼,憔悴不堪,乍闻婆婆猝然离世的噩耗,心神俱震,竟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厥过去。
虽被救醒,却已病倒,高热不退,神思恍惚。
她生产金凌后不久,便遭遇丧夫之痛,那时已是小病一场,虽未落下严重病根,但郁结于心,身子一直未能完全养回来,日渐消瘦。
好不容易在弟弟江澄的宽慰和抚养幼子的责任支撑下,勉强振作些许,又接连面对公公暴卒、婆婆猝逝……这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莫说她一个性情柔婉的女子,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未必承受得住。
江澄得到消息,连夜从云梦再度赶来,守在姐姐病榻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无力。
他看着姐姐昏睡中仍紧蹙的眉头和灰败的脸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吃人的金麟台!
魏无羡在江厌离病榻前默默坐了片刻,看着她即使在昏睡中也透着惊惶不安的睡颜,心中沉甸甸的。
他留下一些珍贵的安神药材,又叮嘱了侍从仔细照料,才心情沉重地离开。
如此一来,原定的归期自然不得不推迟。
蓝忘机纵然心急如焚,担忧魏无羡的身体和情绪,但于情于理,此刻都不能强行离去。
他们只得在金麟台继续住下。
这一住,便又是一月。
期间,魏无羡安心在栖梧院养胎,蓝忘机细心照料,同时密切关注着外界的动向。
金夫人的丧事草草办完,金氏内部关于宗主之位的暗涌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这接连的“意外”而更加诡谲莫测,各方势力角力愈发激烈。
金楠栖闭门不出,态度依旧超然,但栖梧院的防卫,在蓝忘机的要求和金楠栖的默许下,悄然加强了许多。
莫玄羽变得更加沉默谨慎,几乎足不出户,专心修炼。
魏无羡则利用这段时间,好好陪伴了爷爷金楠栖。
祖孙二人时常在暖阁中说话,魏无羡讲讲云深不知处的趣事,说说腹中孩儿的动静,金楠栖则絮叨些养生之道和旧年往事,刻意避开那些烦心的权争。
难得的温情时光,冲淡了些许外界的阴霾。
一月后,江厌离病情终于稳定下来,虽依旧虚弱,但已能起身。
金麟台表面的混乱也暂时被一种紧绷的平静所取代。
魏无羡的腹部又隆起来了些,行动越发不便。
蓝忘机再也不愿耽搁,与金楠栖商议后,决定即刻启程。
离别那日,天气难得放晴,积雪消融,但寒意依旧刺骨。
金楠栖一直将两人送到金鳞台外,拉着魏无羡的手,千叮万嘱,眼眶微红。
魏无羡心中也是不舍,但知道必须离开。
“爷爷,保重身体。有什么事,一定传信给我。”魏无羡声音有些哽咽。
“放心,爷爷省得。你才是要好好照顾自己,平安生产。”金楠栖拍拍他的手,又看向蓝忘机,“忘机,阿婴就交给你了。”
蓝忘机郑重颔首:“爷爷放心。”
马车辘辘驶离金麟台,将那片依旧笼罩在权力阴影下的华丽殿宇渐渐抛在身后。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怀中,望着窗外迅速倒退的景物,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趟归来,见证了几多生死,几多阴谋。
他只愿腹中孩儿平安,愿爷爷康健,愿远在云深不知处的宁静,能洗去这一身沾染的尘埃与寒意。
蓝忘机将他搂紧,低声安抚:“回家了。”
“嗯,回家。”魏无羡闭上眼,感受着身边人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
是的,云深不知处,有蓝湛在的地方,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