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院。

这座魏无羡出嫁前居住的院落，依旧保持着昔日的模样。

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甚至连窗边他惯常倚靠的软垫摆放的角度，似乎都未曾改变。

院中积雪已被清扫，露出干净的石板路，廊下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清响，仿佛主人从未离开。

寝室内，炭盆烧得正旺，银丝炭无声地散发着恒定的暖意，将冬日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魏无羡惯用的安神香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锦被的味道，令人心神安宁。

魏无羡在蓝忘机和金楠栖的再三叮嘱下，被妥帖地安置在此处休息。

他脱下了那件厚重的狐裘大氅，只着宽松柔软的广袖白衣，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边坐下，轻轻吁了口气。

长途跋涉加上身孕，确实让他感到了些许疲惫，但回到熟悉的环境，精神又放松了些。

刚坐定不久，便有侍立的兰陵金氏弟子在门外轻声禀报：“小公子，玄羽公子在外求见，说想见您一面。”

魏无羡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温声道：“外面天寒，让他进来吧。”

门帘掀起，带着一身室外寒气的莫玄羽快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金黄色的厚棉衣，小脸被冻得有些发红，眼睛却亮亮的，看见魏无羡，立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依赖：“羡哥哥！”

魏无羡看着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招了招手：“过来。几个月不见，个头好像又长高了些？”

他目光柔和地打量着少年，比起上次见面，莫玄羽确实抽条了些，虽然依旧瘦削，但那股怯懦畏缩的气质淡了不少，眉眼间多了些属于少年的清朗。

莫玄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到近前：“是长高了一点。”

他好奇又小心地瞥了一眼魏无羡明显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敬畏。

魏无羡示意他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自己则起身，走到一旁的小暖炉边，用瓷杯倒了一杯一直温着的羊奶，递给他：“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谢谢羡哥哥。”莫玄羽双手接过，温热的瓷杯驱散了指尖的寒意，奶香氤氲。

他小口啜饮着，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魏无羡，欲言又止。

魏无羡了然，对屋内侍立的几名弟子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在门外候着便是。我与玄羽说会儿话。”

他不喜时时被人盯着的感觉，尤其是在要说些紧要话的时候。

待弟子们躬身退下，门帘重新落下，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炭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魏无羡在桌案后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手习惯性地轻轻搭在腹侧，看向莫玄羽，语气平和：“说吧，想和我说什么事？”

莫玄羽放下杯子，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紧张和急切：“羡哥哥，我……我想和你说件事。很重要。”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三天前，我奉命去……去看望过父亲。那时候的父亲，脸色是很不好看，人也瘦得厉害，躺在床上没什么精神……但是，我感觉得到，他说话的气息，看人的眼神……绝对没有到奄奄一息、马上就要不行了的地步！”

他抬起眼，紧紧盯着魏无羡，像是要从中汲取勇气和确认：“太快了，羡哥哥，这不对劲！我……我觉得……”

魏无羡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甚至端起自己手边的温水慢慢饮了一口。

待莫玄羽说完，他才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回视少年，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嗯，冬天嘛，天寒地冻的，最是恼人。年纪大的人，或是身子骨弱些的，一不留神，寒气侵体，邪风入骨，说没……也就没了。也是常有的事。”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那双清澈的眸子却直视着莫玄羽，带着深意。

他在告诉莫玄羽：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此事水深，敌暗我明，没有证据，绝不能妄言。你就当金光善是病死的，至少表面上要如此。

莫玄羽愣了愣，随即恍然，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但眼底的恐惧并未完全散去。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更轻了，带着迷茫和无助：“那……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呀？羡哥哥，我……我有点怕。”

他还是个半大孩子，骤然被卷入如此诡谲的漩涡中心，本能地寻求可以依靠之人的指引。

魏无羡看着他惶然的样子，心中微软，语气放得更缓和了些：“别怕。金光善既去，金氏不可一日无主。接下来，宗主人选，无非在你、金光瑶、还有阿凌三人之中。”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分析：“阿凌，是你的侄子。他母亲是云梦江氏宗主的姐姐，父亲是已故的嫡长子。论血脉，他是最正统的嫡系继承人。若他父亲还在，这宗主之位毫无悬念便是他的。如今他虽然年幼，但身份上无可挑剔。”

莫玄羽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金光瑶，”魏无羡继续道，“可能性也很大。他是你们三人中年纪最长、回到金家后办事能力有目共睹、且已有一定威望和势力支持的。射日之征中，他亦立下功劳。”

说到这里，魏无羡话锋微转，语气平淡却点出关键，“只是，他‘娼妓之子’的出身并非秘密，始终是一道硬伤。且在聂明玦等部分刚正之人眼中，他当初的一些行事手段，未必光彩。”

莫玄羽“嗯”了一声，心中了然。

他自己的出身同样不光彩，也是私生子，论功劳、论能力、论人脉，目前都远不及金光瑶。

宗主之位，离他太遥远了，他从未敢想过。

其实，他心底早已有了模糊的规划。

如今他已成功结丹，只要刻苦修炼，凭着自己的天赋，未必不能成为一名出色的修士。

等到了十五六岁，他便出门游历夜猎，靠自己积攒名声和财富。

待到弱冠之年，有了些根基，就想办法搬出金麟台，或许在外置办个安静的小院，然后把母亲从莫家庄接来奉养。

之后，便是寻常人的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什么宗主之位，什么权力倾轧，他避之唯恐不及。

魏无羡看着少年眼中渐渐明晰的神色，知道他没有那份野心，心中稍慰。

他其实还有一层未点破：除了他们三人，还有一人，论资格或许更能服众——那便是魏无羡自己。

他同样是兰陵金氏血脉，背后是底蕴深厚的金楠栖一脉；论实力，射日之征中力挽狂澜，有目共睹；论品性，虽曾修习非常之道，但大节无亏，且如今是姑苏蓝氏含光君的道侣，仙门楷模的道侣，品性自然受人信任；论处事能力，无论是早年处理金氏事务，还是后来待人接物，也并非不通世故。

他若有意，并非没有一争之力。

但魏无羡从未动过此念。

一则他身体不宜劳心劳力；二则他早已厌烦金氏内部的污糟倾轧；三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归宿在云深不知处，在蓝忘机身边。

兰陵金氏的宗主之位，于他而言，远不如蓝湛一个眼神、腹中孩儿一次胎动来得重要。

“玄羽，”魏无羡看着眼前尚且稚嫩却已初尝世情艰难的弟弟，温声道，“金麟台是风波地，但也是修炼场。记住，保护好自己，勤修不辍。其他的，顺势而为即可。若有实在难处……”他顿了顿，“可传信去云深不知处。我虽出嫁，总还是你兄长。”

莫玄羽眼眶微热，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羡哥哥。”

手中温热的羊奶似乎一直暖到了心里。

在这冰冷诡谲的金麟台，至少还有这样一份不计利害的关怀，让他觉得，前路似乎也不那么全然黑暗了。

栖梧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