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子夜时分。
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将整座金麟台笼罩在一片凄迷的银白之中。
殿宇楼阁的轮廓在风雪中模糊不清,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厚重的雪幕后透出昏黄的光晕,更添几分孤寂与寒意。
就在这风雪交加的后半夜,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迅速撕裂了金麟台表面的平静——宗主金光善离世!
消息起初只在极少数守夜心腹间传递,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很快,压抑的哭泣声、急促的脚步声、纷乱的议论声……各种声响渐渐汇聚、放大,最终彻底打破了夜的沉寂。
各院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人们惊疑不定的脸庞。
黑蒲院。
莫玄羽本就睡得浅,梦中依稀是幼时在莫家庄的冬夜,母亲在灯下做绣活,窗外也是这般风雪声。
忽然,一阵不同于风雪的、由远及近的嘈杂声将他彻底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一股莫名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披上一件金黄色的厚外袍——这还是魏无羡临走前让人给他添置的,料子厚实保暖,颜色在冬日里也显得亮眼些。
推开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眯眼望向声音传来的主殿方向。
影影绰绰间,似乎有许多人影在奔跑、聚集。
“出什么事了?”他拉住一个匆匆跑过的、面善的金氏弟子,低声问道。
那弟子认得他是那位被接回来、却处境尴尬的小公子,脸上闪过一丝同情,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飞快道:“玄羽公子……是、是宗主!宗主没了!金夫人受不住,哭得晕厥过去了,现在里面正乱着呢!”
说完,那弟子便又匆匆跑开了。
莫玄羽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住了,手脚冰凉刺骨,比这漫天风雪更甚。
宗主……父亲?没了?
前天,他还曾奉命去给卧病的金光善送过一碗汤药。
那时金光善躺在华丽的床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确实消瘦得厉害,精神也不济,但……绝没有到奄奄一息、即刻便要去世的地步!
他还记得那双曾经或许锐利、如今却浑浊的眼睛扫过自己时,那无助又可悲的神情。
太快了……太突然了!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比这冬夜的风雪更让他战栗。
有猫腻!这金麟台上,处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金光善的死,绝不简单!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相信这里的任何人,那些或虚伪或冷漠的面孔下,不知藏着多少毒蛇猛兽。
他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已经离开的羡哥哥。
出了这样的大事,作为金氏曾经备受瞩目的公子,魏无羡一定会回来!
即使他因身体或别的缘故回不来,那位对他呵护备至的含光君也定会代表他前来。
莫玄羽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回到屋内。
他没有再睡,也无法再睡。
他枯坐在冰冷的床榻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天色由浓黑渐渐转为深蓝,再透出灰白。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空气中的凝重与压抑,却越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需要把心里的怀疑,把这蹊跷之处,告诉羡哥哥。
这金麟台,怕是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了,而自己……绝不能稀里糊涂地做了枉死鬼。
翌日下午,风雪初歇。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但雪终于停了。金麟台上下银装素裹,一片素白,更显肃杀。
通往主殿的道路已被匆匆清扫出来,洒上了防滑的粗盐,但两旁积雪犹厚。
两道白色的身影,在几名蓝氏与金氏弟子的簇拥下,匆匆抵达。
正是蓝忘机与魏无羡。
魏无羡身穿一身质地极为柔软舒适的广袖白衣,外罩一件蓬松厚实、毛色雪白的狐裘大氅,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清减了些却依旧俊秀的脸。
因怀着身孕,腹部隆起已颇为明显,行动间蓝忘机始终小心搀扶。
他那一头及膝弯的墨发,今日被蓝忘机用一根素白的发带,规规矩矩地束成了高马尾——魏无羡自己说的,这种时候,再用那鲜红的发带,未免对逝者不敬。
蓝忘机则是一身毫无装饰的白衣,外披同色大氅,面容冷峻,眉宇间凝着肃穆,亦有一丝对身旁人身体的担忧。
他几乎是半抱着魏无羡,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两人甫一出现,便引来了众多目光。
有惊讶,有探究,亦有隐晦的复杂情绪。
金楠栖早已得到消息,在殿前焦急等候。
一见到孙儿的身影,老人立刻快步迎上,先是上下仔细打量了魏无羡一番,尤其目光在他隆起的腹部停留一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随即压低了声音,带着责备与担忧:“阿婴!你怎么亲自来了?这月份不小了,车马劳顿,如何受得住?”他凑得更近些,用几乎耳语的声音急道,“而且这等场合……晦气!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魏无羡见到爷爷,眼中漾起真切的笑意,握住老人的手,温声安抚:“爷爷别担心,我没事。蓝湛一路照顾得很周到。”
他顿了顿,笑容微敛,声音也低了些,“这不是……想您了么?也总得回来看看。”
魏无羡自然明白,金光善一死,金氏内部权力真空,各方势力必会蠢蠢欲动,恐有大乱将起。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金楠栖何尝不知他的心思,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再多说,只道:“来了就来了,但千万保重自己。快,先进去歇着,外面冷。”
这时,一道略显清越的声音响起:“子婴兄,含光君。”只见聂怀桑拢着衣袖,从一旁走来。
他今日代表清河聂氏前来吊唁,兄长聂明玦仍在闭关,他便独自来了。
他面色也有些凝重,对着魏无羡和蓝忘机拱手一礼。
“聂兄。”魏无羡颔首回礼。
聂怀桑看了看魏无羡的脸色和身形,关切道:“一路辛苦了。里面已备了茶点,进去坐下说话吧,外头虽停了雪,寒气仍重。”
金楠栖连忙附和:“正是!阿婴你还怀着孩子,不能久站吹风。走,先回你以前的房间休息,那边一直有人打扫,暖和。”
他实在心疼孙儿,只想让他远离这纷乱嘈杂的前殿。
魏无羡看了蓝忘机一眼,蓝忘机微微点头,对金楠栖道:“有劳长老安排。我先去灵前致礼。”
金楠栖明白,蓝忘机代表姑苏蓝氏,亦是魏无羡的道侣,于礼必须前去。
他颔首:“好,你随我来。”
又转头对魏无羡叮嘱,“阿婴,你好好歇着,别乱走,有什么事让弟子来叫我。”
于是,魏无羡被引往他昔日居住的琉璃宫的院落休息。
而蓝忘机则随着金楠栖,前往停放金光善棺椁、此刻已聚满了各色人等的灵堂。
灵堂内,白幡垂落,香烟缭绕,气氛压抑而肃杀。
巨大的黑漆棺椁停放在正中,前方香烛供品林立。
金氏有头有脸的人物、依附金家的各方势力代表、前来吊唁的仙门宾客……黑压压站了一片,或真或假的悲戚之色挂在脸上,低声交谈与偶尔的抽泣声混在一起。
金楠栖引着蓝忘机上前敬香,趁行礼的间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叹了一句:“兰陵金氏……怕是要变天了。”
蓝忘机目光沉静,并未言语,只是将香稳稳插入香炉,行礼拜祭。
他的目光扫过灵堂,看到了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一身缟素、头戴孝帽的金光瑶,正站在棺椁侧前方,主持着各项礼仪。
他面色苍白,眼圈微红,神情悲恸而克制,应答各方吊唁、安排诸般事宜,井井有条,姿态无可挑剔。
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睫下,眸光深处流转的思绪,无人能窥。
另一边,江厌离一身素服,抱着裹在白色襁褓中的金凌,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里。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怀中的金凌似乎睡着了,并无动静。
江澄一身云梦江氏的宗主服饰,面色沉郁地站在不远处。
他早已按礼数祭拜过,此刻本该离去,但目光始终无法从姐姐那孤单的身影上移开,脚下像是生了根,终究还是留了下来,沉默地守护在侧。
他的眉头紧锁,眼中是对姐姐处境的深深忧虑,以及对这金氏泥潭的厌憎。
灵堂外,风雪虽止,但金麟台上空的阴云,却似乎更加浓重了。
权力交替的阴影,伴随着未散的寒气,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