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云深不知处的冬夜格外静谧寒冷。
静室内虽燃着地龙,暖意融融,但魏无羡体质畏寒,睡到后半夜,还是觉得有丝丝凉意从被褥缝隙钻进来。
他无意识地在睡梦中蹙起眉,本能地朝着身边的热源——蓝忘机的怀里,更深地蜷缩过去,手脚也摸索着贴过去。
蓝忘机本就警醒,立刻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和略低的体温。
他收紧了环在魏无羡腰腹间的手臂,将人更密实地拢入怀中,掌心贴着他的后背,徐徐渡过去温和的灵力,低声问:“冷了?”
魏无羡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睡意鼻音:“冷……”
“我去拿条毯子。”蓝忘机说着,便要起身。
魏无羡半梦半醒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含糊应道:“嗯……”
蓝忘机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一角,迅速下床。
他没有点燃烛火,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走到衣橱前,取出一条厚实柔软、提前备好的羊绒毯子。
回到床边,他仔细地将毯子加盖在原有的被褥之上,尤其是魏无羡肩膀和脚部的位置,按压妥帖,确保不会漏风。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掀被躺回,手臂一伸,再次将裹得严严实实的魏无羡整个揽入怀中。
魏无羡感受到更温暖的包裹和熟悉的气息,满足地喟叹一声,脸颊在他颈窝蹭了蹭,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
蓝忘机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个无声的吻,这才合眼。
魏无羡怕冷,金楠栖早已反复叮嘱过,蓝忘机更是刻在了心里,衣食住行,无不提前思虑周全。
翌日清晨。
雪后初霁,阳光难得灿烂,将院中积雪映照得晶莹剔透,空气清冽干净。
魏无羡醒来后精神不错,倚在窗边看了会儿雪景,忽然起了兴致,偏要坐到廊下去看雪晒太阳。
蓝忘机起初不允,外面虽有阳光,但檐下通风,寒气仍重。
奈何魏无羡眼巴巴望着他,拉着他的袖子软语相求:“就一会儿,蓝湛,你看今天太阳多好,我裹严实些,就在廊下坐坐,好不好?整日闷在屋里,骨头都僵了。”
见他眼神亮晶晶的,确实是想出去透透气,蓝忘机终究不忍心拂了他的兴致。
他仔细检查了魏无羡的穿戴,确保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密不透风,又在廊下选了个向阳背风的位置,亲自铺上厚厚软垫,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下。
坐下后,又取来一件边缘镶着雪白狐裘、厚重无比的大氅,将他从肩到脚严严实实裹住,最后还在他膝上盖了条小绒毯。
魏无羡的墨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和大氅的毛领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柔和精致,在雪光映照下,肤色几乎透明。
他满意地眯起眼,像只被伺候妥帖的猫,仰脸感受着冬日阳光稀薄的暖意,看着屋檐下滴落的融雪和院中玉树琼枝。
蓝忘机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片刻不离,随时注意着他的脸色和状态。“外面冷,不可久坐。” 他再次叮嘱。
“知道啦,就坐一小会儿。”魏无羡乖顺地应着,伸出手,接住一片从廊檐飘落的、细微的雪沫,看着它在掌心迅速化成一点冰凉的水渍,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他果真只坐了一炷香的时间,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蓝忘机立刻察觉,俯身问:“冷了?回去?”
“嗯,有点了,回去吧。”魏无羡也不逞强。
蓝忘机便扶他起身,仔细拍掉大氅上可能沾的潮气,半扶半抱地将人带回了温暖如春的静室。
静室内,炭火无声地燃烧,将房间烘得暖意恰到好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和阳光晒过被褥的干净气息。
午后,蓝氏宗族内一位极富盛名的医师长老被请来,为魏无羡定期诊脉。
魏无羡平躺在铺了软褥的榻上,蓝忘机坐在床头,握着他一只手。
医师长老先是仔细诊了脉,左右手均反复探察许久,眉宇间神色专注。
随后,他又请魏无羡稍解衣衫,露出已明显隆起的腹部,以特殊手法轻柔地触诊,感知胎儿的形态、位置和活力。
诊察的时间比以往略长。
当医师长老终于收回手,替魏无羡拉好衣襟被褥时,他那总是平和的面容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凝重的蹙眉。
“如何?”蓝忘机立刻开口,声音虽稳,但握着魏无羡的手却微微收紧。
医师长老沉吟片刻,捋了捋胡须,看向他们二人,语气谨慎:“脉象上看,胎儿倒是十分康健有力,活泼好动。只是……”他顿了顿,“这才七个多月,依老朽触诊所感,这孩子的个头……似乎比寻常同月龄的胎儿要大上不少。”
蓝忘机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魏无羡也收敛了脸上的慵懒,目光专注地看向医师。
“胎儿过大,于寻常女子而言已是生产一大难关,容易导致产程过长、乏力、出血过多,乃至……难产。”医师长老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而魏公子情况更为特殊。男子产子,本就逆天而行,虽有先例,但皆依赖父母双方灵力强横、且母体经脉特异方能成事。魏公子经脉确属特殊,方能孕育此胎,然则……”
他看向魏无羡清瘦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公子身体底子薄弱,幼年受损,后又几经重创,近年虽精心调养,终究不比常人强健。骨盆结构亦与女子不同。若胎儿过大,届时生产之艰难与风险……恐会倍增。”
蓝忘机的脸色瞬间有些发白,眼中的忧色几乎化为实质的痛楚。
他看向魏无羡的腹部,那里孕育着他们期盼的孩子,此刻却可能成为威胁魏无羡生命的隐患。
魏无羡也抿紧了唇,手下意识地抚上高隆的肚子,那里面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凝重,轻轻踢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那……我现在该如何?”
医师长老正色道:“首要之事,必须严格控制饮食。从今日起,滋补温养的汤药食材需更加精挑细选,避免过度营养导致胎儿继续过快增长。清淡为主,少食多餐,适当活动,但不可劳累。老朽会重新拟定食谱和安胎方。”
他见两人面色沉重,尤其是蓝忘机,那眼神仿佛已预见了最坏的情况,便又缓了语气,劝慰道:“二位也不必过于忧心。如今发现得早,及时调控,未必不能将胎儿大小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再者,仙门手段非俗世可比,若届时实在……无法自然分娩,也还有较为成熟的术法,可确保父与子均安。”
然而,他话锋一转,看着魏无羡,语气带上了不容忽视的严肃:“只是,那等术法需剖腹取胎,对母体损伤极大,且不可逆。会极大损耗本源,加重身体旧疾,日后体质恐更为畏寒虚弱,需要更漫长的时日、更珍稀的药材方能缓慢调理,且难复旧观。于魏公子而言,此乃不得已之下的最后选择。”
不可逆的损伤……更难调养的身体……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蓝忘机心上。
他几乎立刻就要开口说“那便不要这孩子了”,可话到嘴边,看到魏无羡抚着肚子时眼中那抹天然的温柔与不舍,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他们的骨血,是阿婴拼着性命也愿意孕育的孩子。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先是与蓝忘机满是痛惜和挣扎的眼眸相对,然后转向医师,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明白了。烦请医师费心,我会严格按照嘱咐行事。饮食、活动,都会注意。”
医师长老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魏公子能如此想便好。眼下最忌忧思过度,反损自身。保持心境平和,按时作息,配合调理,未必没有两全之法。蓝二公子也请宽心,悉心照料便是。”
送走医师后,静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炭火噼啪,更衬得气氛凝滞。
蓝忘机走到榻边,缓缓坐下,将魏无羡连同被子一起紧紧拥入怀中,下颌抵着他的发顶,手臂有些微的颤抖。
他声音沙哑,充满了后怕与自责:“阿婴……我……
“蓝湛,”魏无羡打断他,反手轻轻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别怕。医师也说了,现在开始控制,还来得及。我们的孩子一定很乖,会体谅爹爹的,对不对?”
他拉着蓝忘机的手,一起覆在自己肚子上,恰好里面又传来一次有力的胎动。
掌心下的生命律动,如此真实而蓬勃。
蓝忘机闭上眼,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与力量都传递给他。
前路或许仍有阴霾,但此刻,他们相拥的温暖,便是彼此最坚实的倚靠。
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他的阿婴独自面对任何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