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深不知处时,已是岁末。
山中寒意最盛,积雪皑皑,覆盖着静谧的亭台楼阁。
蓝忘机算着日子,再过半月,冬雪就该彻底停歇,春意将悄然萌发。
他只想让魏无羡在这最后的寒冷日子里,安安稳稳地待在最温暖的静室,等待他们的孩子降临。
翌年,三月上旬。
严冬终于彻底退去,春回大地。
云深不知处处处生机勃发,草木抽新芽,溪水潺潺,灵气也仿佛随着季节流转而更加活泼。
静室窗外那几株高大的玉兰树,仿佛一夜之间收到了讯号,绽开了满树洁白如玉、芳香馥郁的花朵,在晨曦中亭亭玉立,象征着新生与纯洁。
然而,静室之内,此刻的气氛却与室外的盎然春意截然不同,弥漫着紧张与淡淡的血腥气。
魏无羡躺在床上,墨发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
他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水中捞出,原本就单薄的身形因生产耗费的巨大精力而显得更加脆弱。
剧烈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几乎要抽空他所有的力气和意识。
他咬着唇,唇瓣已被咬出血痕,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蓝忘机守在床边,紧紧握着他一只手,掌心同样汗湿。
他一向清冷无波的面容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焦虑与恐惧,浅琉璃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魏无羡,看着他因痛苦而蹙紧的眉头、失去血色的嘴唇,以及眼中逐渐涣散的光芒。
每一次魏无羡因剧痛而发出的闷哼或喘息,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
“阿婴,看着我,别怕,我在这里。”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一遍遍重复,既是安抚魏无羡,也是在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几位经验丰富的医师和稳婆围在床尾,神情严肃专注。
为首的老医师额上也沁出汗珠,他仔细探查着情况,沉声鼓励:“魏公子,坚持住!孩子头已经露出来了!再使点力气,跟着我的节奏,吸气——用力!”
魏无羡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传来,忽远忽近。
身体的剧痛和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要将他淹没。
他没想到,生个孩子竟会如此艰难,仿佛真的要耗掉半条性命。
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欲熄。
“阿婴!醒醒!别睡!”蓝忘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他感觉到掌中那只手的力气在流失,看到魏无羡的眼睫无力地垂下。
“不好,产程过长,公子力竭了!”一位稳婆急道。
老医师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能再等了!准备侧切!”
他迅速取过一旁早已备好、在沸水中煮过又浸过烈酒的锋利薄刃。
刀刃的寒光在烛火下一闪。
魏无羡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仿佛听到了极轻微的“嗤”声,随后,是一股更尖锐的撕裂痛楚,但这痛楚之后,似乎有什么沉重的阻碍被骤然移开——
“哇——!!!”
一声嘹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钟声,猛然响彻在静室之内,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恐惧。
“出来了!孩子出来了!”稳婆欣喜的声音带着哽咽。
老医师长长舒了一口气,手中动作不停,迅速而熟练地进行后续处理,止血、缝合。
他抬头,对几乎僵住的蓝忘机说道:“蓝二公子放心,孩子已平安取出。魏公子只是力竭晕厥,下体有撕裂,已做处理。半月内需绝对卧床静养,仔细照料,防止感染发热,但……已无性命之忧。”
他的声音也带着疲惫后的轻松。
蓝忘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在这一刻才敢稍稍松弛,巨大的后怕与庆幸席卷而来,让他竟有些脱力。
他仍紧紧握着魏无羡的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哑声道:“有劳诸位……多谢。”
另一位医师已迅速将啼哭不止的婴孩清理包裹妥当,抱到蓝忘机面前,脸上带着笑意:“恭喜含光君,是位小公子!哭声洪亮,手脚有力,很是健康!”
蓝忘机这才缓缓松开魏无羡的手,小心翼翼、几乎是虔诚地接过那个被裹在柔软襁褓中的小小生命。
孩子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露在外面,眼睛还未睁开,正张着小嘴有力地哭着。
这是他和阿婴血脉的延续,是他们历经艰辛得来的珍宝。
他低头,极轻地、近乎笨拙地用脸颊碰了碰孩子娇嫩的脸蛋,眼中冰霜尽融,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激动。
静室外。
蓝曦臣与蓝启仁早已闻讯赶来,一直在廊下焦急等候。
听到室内终于传出婴儿哭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见医师推门出来,手上还带着未洗净的血迹,两人立刻上前。
“如何?”蓝曦臣急问,一向温雅的面容也带着关切。
老医师就着弟子端来的热水仔细净手,脸上露出笑容,躬身回道:“泽芜君、先生放心,父子平安!魏公子力竭晕睡,需精心调理静养一段时日,但已无大碍。小公子健康无恙。”
蓝曦臣与蓝启仁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欣慰。
“有劳诸位医师,辛苦。”蓝曦臣温声道谢,命人引医师们去休息领赏。
这时,静室门再次打开,蓝忘机走了出来。
他穿着的衣衫沾染了些许痕迹,神色虽难掩疲惫,但眉宇间那初为人父的柔和与喜悦却清晰可见。
他怀中,稳稳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叔父,兄长。”蓝忘机行礼。
蓝启仁捻着胡须,看着向来清冷的侄儿此刻的模样,眼中也掠过一丝感慨,难得语气温和:“嗯。”
蓝曦臣笑容温煦,走上前:“恭喜忘机,当父亲了。”他好奇地看向襁褓,“让我看看小侄儿?”
蓝忘机小心地将孩子递到蓝曦臣臂弯。
蓝曦臣低头端详,小家伙似乎哭累了,此刻正抿着小嘴,安静地睡着,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忘羡二人的影子。
“真好。”他轻声道,心中也为弟弟感到高兴。
翌日,金麟台。琉璃宫。
金楠栖正对着一卷账册出神,心中惦念着远在姑苏的孙儿。
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这几日了,也不知情况如何,是否平安。
一名兰陵金氏弟子手持一封素笺,快步走入殿内,恭敬禀报:“四长老,姑苏蓝氏来信了!加急送来的!”
金楠栖精神一振,立刻放下账册:“快拿来!”
他接过信,认出信封上是蓝忘机挺拔峻峭的字迹。心中不由一紧,深吸一口气,才拆开封口。
信笺内容极其简洁,只有四个字,却力透纸背,带着如释重负的安稳: 父子平安。
金楠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轰然落地。
他长长地、舒心地吐出一口气,眼角竟有些湿润。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快!立刻准备!我要去云深不知处一趟!”
他恨不得立刻飞过去,亲眼看看孙儿和刚出生的曾外孙。
“是!”弟子连忙应下,转身就去安排车驾随从。
金楠栖则在殿内来回踱步,兴奋地搓着手:“补品!把库里最好的滋补药材、灵植都带上!阿婴这次定是伤了元气,得好好补回来!还有……之前打的那个长命百岁的小金锁呢?快找出来!给我曾外孙的见面礼可不能少!”
片刻功夫,前往云深不知处的车队便已准备妥当。
金楠栖带着满车的珍贵补品和给新生儿准备的各色礼物,满怀喜悦与期盼,踏上了前往姑苏的路。
春日的阳光洒在车队上,温暖而明亮,一如老人此刻的心情。
而在金麟台的其他角落,权力的阴影依旧盘踞,暗流并未因远方的喜讯而停歇。
但此刻,在金楠栖心中,没有什么比孙儿的平安与新生命的到来更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