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殿内,大婚前数日。
魏无羡靠在床头,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他身子骨本就虚弱,如今又有了身孕,更需万分小心,大部分时间仍以卧床静养为主,气色虽比之前好些,但眉宇间那份倦意依旧明显。
金楠栖坐在床边,看着即将出嫁的孙儿,眼中是化不开的不舍与担忧,絮絮叨叨地再次确认:“阿婴啊,嫁妆和人手都安排妥当了。只是……你真的不再多带几个咱们兰陵金氏知根知底、手脚麻利的弟子过去?到了云深不知处,总得有贴心人伺候着才放心。”
魏无羡无奈地笑了笑,握住爷爷的手,温声安抚:“爷爷,真的不必了。云深不知处规矩严谨,人带多了反而不便。况且,蓝湛……他会照顾好我的。您就放心吧,我也能照顾好自己。”
“你能照顾好自己?” 金楠栖瞪了他一眼,又是心疼又是气,“你能照顾好自己,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还得终日卧床休养!当年在暮溪山也是,在岐鸣山也是……哪回不是让人提心吊胆!”
魏无羡知道爷爷是出于关心,也不争辩,只是眉眼弯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爷爷,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就是最近容易累些,医师也说了,这是正常的。您看,我都能下地走动了,精神也好多了。”
金楠栖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心中酸涩更甚,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叹道:“你呀……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到了蓝家,可不比在家里,万事要谨慎,不可再任性妄为。若有任何不适,定要立刻告诉忘机,或是传信回来,知道吗?”
“知道了,爷爷。” 魏无羡乖乖应下,心中暖流涌动。
大婚当日,正值立秋。
天高云淡,金风送爽。金麟台上,早已被红绸金饰装点得喜气洋洋。
姑苏蓝氏的接亲队伍如期抵达,为首的蓝忘机一袭崭新且格外郑重的红色婚服,头戴精致的玉冠,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虽依旧清冷,但眉眼间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柔和,却怎么也掩不住,仿佛冰雪初融,春水微澜。
在繁琐而庄重的礼仪之后,魏无羡终于被簇拥着出现。
他身着一袭极为华美、绣工繁复精致的红色嫁衣,衣料上以金线银丝绣着祥云、鸾鸟、并蒂莲等吉祥图案,流光溢彩。头上盖着缀有细密珍珠流苏的鲜红盖头,遮住了面容。
他被两位喜娘小心搀扶着,步伐因厚重的嫁衣和身体缘故而略显缓慢。
蓝忘机的目光自他出现起,便再未移开。他依礼向金氏长辈及在场宾客郑重行了一礼,随后,不等喜娘动作,便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手,极其自然且稳妥地搀扶住了魏无羡的手臂,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他的指尖,甚至能隔着衣料感觉到魏无羡微微的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身体的不适。
金楠栖站在最前面,看着这对璧人,眼眶中泛着不舍。
他上前,对蓝忘机沉声道:“忘机,莫忘了你当时的承诺。”
蓝忘机直视着金楠栖,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请爷爷放心。忘机此生,定会竭尽所能,好好照顾阿婴,绝不让他在云深不知处受半分委屈。此生不负,此心不移。”
金楠栖深深地看着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去吧。好好的。”
在人群的边缘,一个穿着崭新却仍显宽大的金星雪浪袍的少年,静静地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抹被红绸包裹的身影。
是莫玄羽。
他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人也比月前精神了些。这近一个月里,魏无羡并未因爷爷的劝阻而完全对他置之不理。
在有限的、不引人注目的接触中,魏无羡教了他一些基础的、实用的法术口诀,更重要的是,私下为他请了一位真正有本事、为人也正直的客卿长老,暗中传授他正统的修炼功法和强身健体之术,让他至少有了些许自保和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份不图回报的善意与用心,心思敏感的莫玄羽如何感知不到?
他望着魏无羡离去的身影,嘴唇抿得紧紧的,眼中有关切,有感激,也有一丝雏鸟离巢般的茫然。
而在金鳞台最高处的楼阁上,另一道身影凭栏独立,默默注视着下方喧闹的送亲队伍。
金光瑶一袭华服,面容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蓝忘机小心翼翼地将魏无羡扶上装饰着红绸的骏马,看着他随后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在魏无羡身后,将人护在怀中。
马头调转,朝着姑苏的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站了许久,秋风拂过他的衣袂,带起一丝萧索。
这个曾给过他温暖、训斥过他、又救他于绝境的兄长,终于也彻底离开了这片泥沼。
而他自己的路,仍需在这泥沼中,继续走下去。
云深不知处。
抵达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为素来清冷的仙府披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纱衣。山门、回廊、殿宇皆装点着红绸与喜字,宾客云集,虽不似金麟台那般极尽奢华,却自有一种庄重雅致的喜庆。蓝氏门风严谨,热闹却也井然有序。
又是一系列繁复却不可或缺的礼仪。等到魏无羡终于被送入洞房——那间他早已熟悉的静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红烛高燃,满室馨香。
静室内,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魏无羡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沿,盖头未揭,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红色。他身体有些倦,心却跳得有些快。
并未让他等太久,房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是蓝忘机。
他走到床前,拿起一旁的玉如意,指尖竟有细微的颤抖。
他定了定神,缓缓挑开了那方流苏盖头。
烛光下,魏无羡仰起脸。嫁衣的红色映得他肤光胜雪,墨发如云,金冠玉簪,眉目如画。
或许是因为今日特殊,他脸上薄施脂粉,更添几分昳丽,一双桃花眼含笑望来,眼波流转间,仿佛盛满了今夜的星光与烛火。
四目相对,一时间竟都忘了言语。
还是魏无羡先笑了出来,带着些许促狭,声音因整日的礼仪而有些微哑:“蓝二哥哥,这么急急忙忙就应付完宾客回来了?也不多喝几杯?”
蓝忘机被他笑得耳根微红,却并未移开目光,他在魏无羡身旁坐下,目光深深地凝视着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半晌,才低低地、无比认真地说:“真好看。”
魏无羡笑意更深,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压低声音道:“以后……就是你的了。” 这话带着无限缱绻与托付。
蓝忘机的耳根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似是被这话烫到,又似是想起什么,霍然起身,有些无措道:“饿了吧?一整日都没怎么吃东西。我……我去小厨房给你弄些容易克化的吃食来。” 说罢,竟有些同手同脚地快步走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他。
魏无羡看着他难得慌乱的背影,忍不住低笑起来,笑声清越,带着满满的幸福与安心。
他知道,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他的身体也仍需精心将养,但有了身边这个人,有了腹中的小生命,前路便不再令人畏惧。
红烛静燃,映照着静室一片暖融。窗外,云深不知处的秋夜,星子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