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蓝忘机便端着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瘦肉粥,粥熬得浓稠软烂,米粒几乎化开,蛋花细碎均匀,肉末鲜嫩;另有一小碟翠绿欲滴、清炒得当的小青菜,油光恰到好处,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魏无羡有些惊讶:“这么快?云深不知处的厨房这会儿应当正忙吧?”
蓝忘机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面色如常:“我另开了小灶。”他言简意赅,但魏无羡瞬间明白——这人怕是担心大厨房的吃食不合他此刻的胃口或身体所需,特意亲自去小厨房盯着做的。
全素的云深不知处,为了他,破了例。
蓝忘机在床边坐下,端起粥碗,用瓷勺轻轻搅动散热,然后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感觉温度适宜了,才递到魏无羡唇边:“先喝些粥,暖暖胃。”
魏无羡心里又暖又甜,顺从地张口。粥熬得极好,咸淡适中,米香混合着蛋与肉的鲜甜,入口即化,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温软食物。
他吃得很慢,蓝忘机便喂得极有耐心,一勺粥,偶尔夹一筷清爽的青菜,交替着来,既不会腻,也能补充些体力。
魏无羡胃口不算大,但今日心情好,又确实饿了,竟将一碗粥和那碟小菜吃了七七八八。
“饱了?”蓝忘机问,见他点头,才放下碗勺,用温热的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
“嗯,很饱,很好吃。”魏无羡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餍足的猫。
蓝忘机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他将托盘放到一旁,忽然俯身,手臂穿过魏无羡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打横抱了起来。魏无羡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将脸贴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蓝忘机身上清冽的檀香混合着一点点酒气的味道——想必是方才应酬时沾上的。
“去哪儿?”魏无羡问,其实心中已有猜测。
“沐浴。”蓝忘机答得自然,抱着他稳步朝静室相连的浴间走去。
那里早已备好了温度恰好的热水,水面飘着几片安神的药材和花瓣,雾气氤氲。
浴间不大,却布置得雅致舒适。
蓝忘机将魏无羡放在铺了软垫的矮凳上,然后半跪下来,开始为他解开发冠,褪去繁复的嫁衣。动作细致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当外层华服褪去,露出仅着白色里衣的单薄身躯时,蓝忘机的眸光暗了暗。魏无羡确实清瘦,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腰身细得仿佛不盈一握。但当他小心地帮魏无羡脱下里衣后,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便显现出来,线条柔和,孕育着新生命,与清瘦的四肢形成对比,却奇异地和谐。衣物尚可遮掩,此刻却一览无余。
魏无羡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想用手挡一下,却被蓝忘机轻轻握住手腕。
蓝忘机低头,在那微隆的弧度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虔诚而温柔,然后才将他小心抱入浴桶中。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魏无羡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蓝忘机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拿起布巾为他擦洗,玩心顿起,用手掬起一捧水,就朝蓝忘机脸上泼去。
水珠溅在蓝忘机俊美的脸上,顺着高挺的鼻梁和下颌滑落。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魏无羡。
魏无羡正笑嘻嘻地看着他,眼中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脸色因热气蒸腾而泛着健康的粉红,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显得有生气。
蓝忘机心中没有丝毫恼意,反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宠溺。
他希望魏无羡在他面前永远如此,不必压抑天性,不必强装稳重,可以任性,可以玩闹,可以展露最真实鲜活的模样。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纵容:“别闹了,当心着凉。”说着,手下动作却不停,继续仔细地为他擦洗后背、手臂,避开隆起腹部,力道适中。
魏无羡便也不闹腾了,享受着蓝忘机无微不至的服侍。他闭上眼,感受着温热的水流和布巾轻柔的抚触,以及蓝忘机落在他身上专注的目光。
这种被全然呵护、珍视的感觉,让他从身到心都松弛下来。
沐浴完毕,蓝忘机用宽大柔软的棉布将他整个包裹住,抱出浴桶,仔细擦干每一寸肌肤,尤其是那头长长的湿发。
他取来干净的布巾,耐心地一缕缕吸干发上的水分,动作熟练,显然已做过无数次。然后为他换上早就准备好的、质地极为柔软贴肤的纯白色寝衣,寝衣宽松,恰好能舒适地容纳微隆的腹部。
又是一个稳稳的公主抱,蓝忘机将他抱回静室的床榻上,塞进柔软的被褥里。
“累吗?”蓝忘机坐在床边,替他掖好被角,低声问。
魏无羡摇摇头,眼睛却亮晶晶地看向窗外。
虽然隔着窗纸,但仍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未完全散尽的宴饮谈笑之声。
“今天一看就很热闹,”他语气里带着点向往,“可惜我都没能好好看看……蓝湛,现在还能出去走走吗?就一会儿。”
蓝忘机了解他。魏无羡骨子里是爱热闹的,喜欢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在兰陵金氏养病后期及待嫁期间,他几乎足不出户,定是闷坏了。虽然担心他的身体,但看他眼中难得的期盼,蓝忘机不忍拒绝。况且,医师也说过,适当走动对身体有益。
“嗯。”蓝忘机应下,起身去取衣物。
他拿来一件正红色、绣着暗纹的大袖衫给魏无羡披在外层,又罩上一件同色的厚绒大氅,确保他不会受凉。然后蹲下身,握住他微凉的脚,为他穿上柔软保暖的靴子。
一切收拾妥当,蓝忘机扶着他慢慢起身,揽着他的腰,将大部分重量承托在自己身上,一步步,稳稳地朝着尚有宾客滞留的客院方向走去。
云深不知处今夜难得地灯火通明,廊下悬挂的红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他们走得不快,魏无羡依偎在蓝忘机身侧,好奇地打量着这与平日清寂截然不同的景象。
客院中,尚有部分留宿的宾客未散,三三两两地聚在亭中、廊下品茶闲谈。
仙门百家的消息,总是在这种场合流传得最快。
“……今日这婚事,真是盛大。兰陵金氏那位四长老,是真心疼这位孙儿,瞧那嫁妆的阵势。”
“可不是吗?听说光是灵石、法器就装了近百箱,还有好几条灵脉的契书……金楠栖长老这一脉,果然深不可测。”
“说起来,如今该称魏公子了吧?毕竟入了蓝氏族谱,随了生父姓氏。”
“魏婴、魏无羡……名字不过是个称呼。重要的是,不同的名字的后面都是他这个人。”
“含光君待他,真是没话说。瞧方才宴席上,那眼神就没离开过。”
“是呀!也算是苦尽甘来了。金小公子那般身子,经历那么多事,如今能得此良缘,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真心护着,还有了孩子,福气在后头呢。”
“只是兰陵金氏那边……金子轩公子一去,宗主之位后继无人,怕是要起风波了。”
“金光瑶如今风头正劲,又得泽芜君青眼,可能性很大。”
“未必,金光善宗主似乎另有打算,不是又接回来一个吗?虽说没改名改姓,但终究是血脉……”
“那孩子……听说处境不怎么好。金夫人不肯认,底下人也捧高踩低…唉,世家内部也是一眼难尽啊。”
这些议论声或高或低,随风飘来。
魏无羡五感敏锐,自然听得清楚。
听到关于金光瑶和莫玄羽的部分,他睫毛微颤,轻轻叹了口气。兰陵金氏那个泥潭,他终是跳出来了,但里面的人,各有各的挣扎。
他能做的有限,如今更是鞭长莫及。
蓝忘机察觉到他的情绪,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低声转移他的注意力:“晚上准备了烟花。”
魏无羡果然被吸引,抬头看他,眼中重现光彩:“烟花?什么时候放?”
“马上。”蓝忘机话音刚落——
“咻——砰!”
第一道闪亮的流光划破夜空,在高处轰然绽开,化作万千绚烂的金色光雨。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各色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绽放出牡丹、秋菊、锦鲤、灵鸟等种种吉祥图案,将云深不知处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爆炸声与宾客们的惊叹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喜庆与生机。
魏无羡仰着头,看得入了迷。
五彩斑斓的光芒在他清澈的眼眸中不断闪烁、流转,映亮了他含笑的脸庞。他许久未曾见过这样盛大而美丽的烟花了,上一次,或许还是在遥远的、无忧无虑的童年。
此刻,这绚烂的光影不仅照亮了夜空,也仿佛照进了他心底某个曾被阴霾笼罩的角落。
蓝忘机没有看烟花,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魏无羡的侧脸上。看着那光影在他精致的五官上跳跃,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喜悦与惊叹,蓝忘机觉得,世间万千繁华,都不及眼前人此刻的一抹笑颜。
“喜欢吗?”他轻声问,声音淹没在烟花的轰鸣与人群的喧闹中,但魏无羡听到了。
魏无羡转过头,灿烂的烟火在他身后构成辉煌的背景。他对蓝忘机绽开一个无比明澈灿烂的笑容,重重点头:“喜欢!”
不是喜欢烟花,而是喜欢这有你相伴、充满希望与温暖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