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韫笙是在一个飘着冷雨的冬夜，接到医院电话的。

对方报了一个名字，他愣了很久，才迟钝地想起——是逐鹿的老助理。

“落先生……您能不能来一趟医院？”男人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鹿哥他……谁都不肯见，只在昏迷里反复念你的名字。”

落韫笙握着手机，站在亮着暖灯的小屋里，窗外的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冷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他沉默了很久，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他不是心软。

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了，该有一个真正的收尾。

ICU 外的走廊，冷白，寂静，连空气都带着消毒水的苦味。

老助理见到他，眼圈瞬间就红了，深深鞠了一躬：“落先生，拜托您……就进去看一眼。”

落韫笙换上无菌服，推门进去。

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

床上的人瘦得脱了形，曾经挺拔耀眼的身躯，此刻单薄得像一片枯叶。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曾经锐利明亮的眼睛，紧紧闭着，只剩下两道浅淡的青影。

这是逐鹿。

那个站在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影帝。

那个在深夜里把他抱紧的人。

那个用最狠的话，把他推入深渊的人。

落韫笙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没有靠近，没有说话。

心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痛。

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

逐鹿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涣散了很久，才慢慢聚焦，落在落韫笙身上。

那一瞬间，那双早已失去光彩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像濒死的灯，骤然回光返照。

“韫笙……”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在耗尽力气。

落韫笙没有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逐鹿想抬手，指尖却只能微微蜷缩，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痛苦、悔恨、思念，还有不敢奢求的卑微。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当年……我是为了保护你……”

他断断续续，拼命想解释，想把当年所有的委屈、无奈、绝望，全都吐出来。

我不是玩你。

我不是不爱你。

我是怕他们毁了你。

我是只能用推开你的方式，留你一条活路。

落韫笙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知道。”

逐鹿猛地一怔，眼睛睁大。

“我早就知道了。”落韫笙重复了一遍。

他后来从老助理那里，知道了所有事。

知道了照片，知道了威胁，知道了公司的逼迫，知道了逐鹿当年所有的身不由己。

知道了那个人，是抱着怎样撕心裂肺的痛，把他推开。

知道了他不是不爱，是太爱。

逐鹿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浸湿枕巾。

你知道……

你竟然都知道……

那你这些年，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活在没有我的世界里？

“那你……”他哽咽着，连呼吸都疼，“你为什么……不回来……”

落韫笙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得残忍：

“因为我原谅了你，但我不能再回到过去。”

“逐鹿，你当年那一推，是把我护在了安稳里，可你也把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全都打碎了。”

“我不恨你，可我也……不爱了。”

不爱了。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瞬间击碎了逐鹿最后一点生机。

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医生护士冲了进来，围在床边抢救。

混乱中，逐鹿的目光依旧死死黏在落韫笙身上，眼神里是绝望到极致的哀求。

不要……

不要说不爱……

韫笙，别这么对我……

我用一辈子赎罪，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别不要我……

落韫笙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医护人员忙碌。

眼神自始至终，没有一丝起伏。

那是比冷漠、比憎恨、比诅咒，更残忍的东西。

是彻底的无动于衷。

抢救持续了半小时。

医生走出病房，对着老助理轻轻摇了摇头。

“病人多处器官衰竭，刚才那一阵……已经是最后了。”

“走的时候，很清醒，一直在念一个名字。”

落韫笙。

落韫笙站在走廊尽头，没有再进去。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声音沉闷。

老助理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旧盒子。

“这是鹿哥这些年，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见到你，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落韫笙打开。

里面是一枚已经褪色的小银扣。

是当年大学排练室，他外套上掉的那颗。

逐鹿捡了起来，藏了十几年。

还有一叠厚厚的信纸，上面全是他的名字。

韫笙。

一遍又一遍，写满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是他病重时颤抖着手写下的：

【我用一生逐鹿，终失此生唯一笙。】

落韫笙合上盒子，轻轻放在窗边的台子上，没有带走。

他转身，一步步离开医院。

没有回头。

逐鹿的葬礼，落韫笙没有去。

那天，他在家煮了一锅粥，安安静静地吃完，洗了碗，坐在阳台看书。

阳光很好，暖得让人犯困。

他翻开书，目光落在某一页，忽然顿住。

那是很多年前，逐鹿在排练室里，偷偷给他写的小纸条，夹在课本里，他一直留着。

上面是少年人张扬又温柔的字迹：

【以后，我护着你。】

落韫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合上书本，放在一边，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哭。

只是从此以后，人间再无逐鹿，而他落韫笙，余生安稳，再无波澜。

真正的虐，不是生离死别。

是我知道你所有的苦衷，原谅你所有的残忍，明白你所有的深爱。

但我依旧，不爱你了。

连你的葬礼，都不屑到场。

——番外完——

逐鹿X落韫笙（番外：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