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的后台永远充斥着香水味、发胶味与若有似无的硝烟。
落韫笙站在阴影里,指尖冰凉。
最佳男主角的奖杯,刚刚被逐鹿捧在手里。聚光灯下,男人笑得疏朗又耀眼,感谢词滴水不漏,目光扫过全场,却唯独没有落在他身上。
仿佛两人之间,从来没有过那些深夜的短信、剧组角落的对视、无人时轻轻相触的指尖。
外界都知道,逐鹿与落韫笙,是娱乐圈最势均力敌的对手。
同岁,同路线,同类型,连资源都撞得严丝合缝。
一个是顶流影帝,票房保障,走到哪里都是万众追捧;一个是口碑派小生,戏红人不红,靠着一股韧劲在圈子里咬牙站稳。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天生相克,水火不容。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针锋相对的采访、刻意保持的距离、从不同台的宣传,全都是伪装。
他们早在大学排练室第一次见面时,就动了心。
那时候逐鹿还不是影帝,落韫笙也还没那么沉默。两人挤在一张桌子上背台词,冬天手冷,就互相揣进对方的口袋里。逐鹿会把热好的牛奶塞给他,落韫笙会把笔记整理得整整齐齐,等他来拿。
后来进了圈,身份悬殊越来越大,感情就成了最不能见光的东西。
公司警告,舆论虎视眈眈,前途悬在一线。
他们只能约定——在台上是对手,在台下是爱人。
人前冷淡,人后缠绵。
镜头前避嫌,镜头外相拥。
那段日子,甜是真的甜,痛也是真的痛。
“刚才表现得不错。”
逐鹿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低沉,却不带温度。
落韫笙抬眼,男人已经换下礼服,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依旧是那张让无数人疯狂的脸。只是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恭喜。”落韫笙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逐鹿微微颔首,礼仪周全,疏离得体,“接下来有部戏,导演属意你做男二。”
落韫笙心口一紧。
那部戏他知道,大制作,大导演,男主已定逐鹿。
所有人都在赌,逐鹿绝不会允许他出现在同一部戏里,分走目光,制造竞争。
“我不需要你施舍。”落韫笙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涩意。
逐鹿沉默片刻,语气淡了下去:“不是施舍,是合适。”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像在完成某种任务,又像在划清界限:
“别多想。”
落韫笙猛地攥紧手,指甲嵌进掌心。
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偷偷爱了这么多年,藏了这么多年,到最后,连一句关心,都要被一句“别多想”堵死在喉咙里。
他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逐鹿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而倔强的背影,指节微微发白。
身后经纪人快步走来,压低声音:“祖宗,你可千万别跟他走太近,刚才好几个镜头对着呢。粉丝要是炸了,你俩都完了。”
逐鹿闭上眼,声音沙哑:
“我知道。”
他知道。
从始至终,他都知道。
爱他,就是害他。
《逐尘》开机。
逐鹿男主,落韫笙男二。
消息一出,全网哗然。
【???他俩居然演同一部戏?】
【世纪大和解?还是要正面开撕?】
【救命,我已经闻到火药味了】
【落韫笙给逐鹿作配?有点掉价】
舆论一片嘈杂,有人嘲讽,有人期待,有人等着看笑话。
进组第一天,两人全程零交流。
拍戏时,导演喊开始,他们就是戏里生死与共的兄弟;导演喊停,他们立刻转身,形同陌路。
剧组的人都看呆了。
这哪里是搭档,分明是仇人。
只有在深夜,酒店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他们才敢短暂地见面。
没有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
逐鹿会把落韫笙按在墙上,低头吻他。
吻得又凶又狠,带着压抑太久的思念与痛苦,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疏离全都咬碎吞掉。
落韫笙不躲不避,任由他抱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逐鹿,”他哽咽,“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逐鹿收紧手臂,把他紧紧揉进怀里,声音闷在他颈间,痛得发抖:
“再忍忍,韫笙,再忍忍……”
忍过这部戏,忍过风头,忍过所有人的猜忌。
忍到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那一天。
可他们都没意识到,有些东西,忍得住思念,忍不住人心,更忍不住命运。
戏里有一场重头戏。
大雪夜,两人诀别。
逐鹿饰演的角色握着剑,看着落韫笙饰演的人一步步走向深渊,声音嘶哑:
“你回来,我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落韫笙站在风雪里,笑得苍白又绝望:
“从你选择那条路开始,我们就回不去了。”
导演喊卡的那一刻,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爆发力震撼。
只有逐鹿知道,落韫笙说的不是台词。
那是他眼底真实的绝望。
戏越拍越深,感情越来越浓,危险也越来越近。
狗仔拍到了他们深夜同进酒店楼梯间的照片。
模糊,却足够致命。
照片没有曝光,直接送到了逐鹿公司手里。
天价封口费,加上层层施压,才暂时压下。
但代价,是必须有人退出。
经纪人找到逐鹿,把文件摔在桌上。
“你自己选。要么,他立刻退出剧组,公开声明两人不合,彻底划清界限;要么,明天照片全网曝光,你们身败名裂,一辈子别想再演戏。”
逐鹿脸色惨白:“我退出。”
“你退出?”经纪人冷笑,“你是顶流,你倒了,整个公司股价都要跌。你觉得他们会让你退?落韫笙不一样,他没背景,没靠山,牺牲他,最划算。”
逐鹿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我不准。”
“你不准有用吗?”经纪人盯着他,“逐鹿,你太清楚了,这件事一旦爆出去,最先死的是他。你还有粉丝兜底,有资本撑腰,他有什么?他只会被骂到退圈,被人肉,被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进逐鹿的心脏。
他比谁都清楚。
落韫笙太干净,太骄傲,也太脆弱。
他承受不住那样的风暴。
而他,不能保护他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就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把他推离自己。
那天晚上,逐鹿去找落韫笙。
他没有去安全通道,而是直接去了对方的房间。
落韫笙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你怎么来了?”
逐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眼神冷得像冰。
“我来跟你说清楚。”
落韫笙心口一沉:“说什么?”
“这部戏之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逐鹿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可怕,“以前的事,就当是一场戏。”
落韫笙怔怔地看着他,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说什么?”
“我说,我玩够了。”逐鹿别开眼,不敢看他的眼神,一字一句,残忍至极,“跟你搞地下情,只是一时新鲜。我是影帝,你配不上。”
“以前对你好,帮你拿资源,不过是看你可怜。”
“落韫笙,别再缠着我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落韫笙的五脏六腑。
他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连呼吸都疼。
他想反驳,想质问,想扑上去问他是不是疯了。
可他看着逐鹿冷漠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眼泪。
“所以……那些都是假的?”落韫笙声音发颤,“排练室的牛奶,冬天的暖手宝,深夜的拥抱,吻……全都是假的?”
逐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冰冷:
“是。”
落韫笙忽然笑了。
笑得苍白,笑得凄凉,笑得眼泪直流。
“逐鹿,你真狠。”
他拿起桌上的剧本,狠狠砸在逐鹿身上。
纸张散落一地,像他们支离破碎的感情。
“你滚。”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逐鹿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他颤抖的肩,心脏早已血肉模糊。
他多想伸手抱住他,告诉他这不是真的,告诉他我舍不得。
可他不能。
他只能捡起地上的剧本,放在桌上,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他此生所有的痛与不舍。
然后,他转身,关门。
门外,他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门内,落韫笙瘫坐在地上,无声痛哭。
他用最狠的方式,推开了最爱的人。
只为了护他一生安稳。
第二天,落韫笙宣布因病辞演。
舆论瞬间爆炸。
【哈哈哈哈我就说!肯定是被逐鹿挤走了!】
【早就看他俩不对付,装什么装】
【资源打不过就跑路,笑死】
【落韫笙玻璃心吧】
恶意扑面而来,淹没了落韫笙。
而逐鹿,在采访中被问及此事,只是淡淡一句: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与我无关。”
轻飘飘一句话,坐实了所有“不合”“打压”的传闻。
落韫笙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不看手机,不联系任何人。
他瘦得脱了形,眼底一片死寂。
曾经那个眼里有光、认真拍戏的少年,被彻底打碎了。
他以为逐鹿至少会有点心软,至少会偷偷发一条消息,至少会……念及一点旧情。
可没有。
逐鹿从来没有找过他。
他安安心心拍着戏,拿着最高的片酬,享受着所有人的追捧,风光无限。
好像那个曾经说要等他、要护他、要和他有未来的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落韫笙的心,一点点,彻底死了。
不久后,有人匿名放出一段模糊录音。
里面是男人冷言冷语,暗示对手不够格、碍眼、趁早消失。
声音像极了逐鹿,语气也像。
全网疯转。
虽然没有实锤,但所有人都默认——
是逐鹿逼走了落韫笙。
落韫笙看到那段录音的时候,正在喝水。
杯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得彻底。
他终于彻底死心。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承诺,那些深夜的拥抱,全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当真了。
他注销了微博,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推掉了所有工作。
从娱乐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没有人找得到他。
逐鹿拍完《逐尘》,拿到影帝,站在最高处,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他疯了一样找他。
动用所有关系,所有力量,所有渠道。
得到的只有一句:
“落先生说,他不想见你。”
逐鹿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万劫不复。
他赢了名利,赢了地位,赢了全世界。
却永远失去了他的落韫笙。
三年后。
逐鹿已经是圈内神话,无人能及。
他不谈恋爱,零绯闻,性格越来越冷,几乎不与人亲近。
所有人都说,影帝清心寡欲,一心只有事业。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在三年前那扇门关上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他每年都会去一个南方小城。
那是落韫笙曾经提过的,外婆家所在的地方。
他说,以后想在这里养老,安安静静,没有喧嚣。
这年秋天,逐鹿又去了。
小雨淅沥,青石板路潮湿温润。
他撑着伞,漫无目的地走在巷子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落韫笙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牛仔裤,头发剪短了,气质温和,眉眼依旧清隽,只是少了当年的锐气,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正蹲在路边,喂一只流浪猫,动作轻柔,眼神温柔。
三年时光,仿佛在他身上静止了。
他过得平静,安稳,淡然。
没有娱乐圈,没有纷争,没有逐鹿。
很好。
真的很好。
逐鹿站在雨里,浑身僵硬,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走过去,想叫他的名字,想抱住他,说一句对不起。
可他不敢。
他怕打破他现在的平静,怕惊扰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怕自己再次成为毁掉他的人。
落韫笙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
四目相对。
逐鹿的心跳几乎停止。
然而,落韫笙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恨,也没有爱。
那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路人。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喂猫,再也没有看他第二眼。
逐鹿撑着伞,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原来,最痛的不是争吵,不是决裂,不是互相伤害。
而是相见,却不相识。
而是我痛不欲生,你早已放下。
而是我用一生赎罪,你连一眼都不肯再给。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
逐鹿缓缓转身,一步一步,离开那条巷子。
他终于明白。
当年他亲手推开他,是为了护他。
如今他不敢靠近,还是为了护他。
他这一生,都只能站在远处,看着他安稳度日。
后来,逐鹿再也没有去找过落韫笙。
他把所有资产匿名捐给了青年演员扶持计划,用落韫笙的名字,建了一间又一间排练室。
就像当年,他们挤在小小的排练室里,憧憬着未来。
只是未来里,没有他们。
有人问过逐鹿,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
他坐在镜头前,沉默了很久,轻轻说:
“我推开了一个,本来可以陪我一辈子的人。”
没有名字,没有细节,却让无数人莫名心酸。
再后来,逐鹿渐渐淡出娱乐圈。
有人说他去了国外,有人说他隐居山林。
没人知道,他在离落韫笙不远的小城,买了一间小房子。
每年秋天,他都会远远看一眼。
看那个人平安,喜乐,安稳,无忧。
不求相见,不求原谅,只求他一世安稳。
而落韫笙,偶尔会在傍晚散步时,看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从不靠近,从不追问。
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局。
有些爱,从深爱,到决裂,到陌路,到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他们曾经在黑暗里相拥,在星光下许诺,以为可以抵过世间所有风雨。
最后才发现,最可怕的不是外界的刀光剑影,而是我为了护你,不得不亲手杀死我们的爱情。
逐鹿,逐鹿。
逐的不是天下,不是名利,不是荣光。
他穷尽一生,追逐的,不过是一个落韫笙。
可惜,鹿死荒野,爱已成烬。
再也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