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风卷着碎雪,刀子似的刮过永安侯府的朱漆大门。落韫笙缩在迎亲的红轿里,指尖攥着的素色手帕被冷汗浸得发潮,连带着轿子里暖炉的热气,都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寒。 他不是来嫁人的。至少,原本不是。 三日前,侯府嫡小姐落雪雁突然染了急病,高热不退,连起身都难。可北朔王府的婚期是钦定的,圣旨赐婚,岂容耽搁?侯夫人周氏急得团团转,目光最终落在了府里最不起眼的庶子落韫笙身上。 落韫笙的生母是个身份低微的舞姬,生下他没两年就撒手人寰,他在侯府活得像株不起眼的野草,沉默寡言,性子怯懦,连下人都敢随意拿捏。周氏找到他时,脸上堆着虚伪的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韫笙,你姐姐病了,这门亲事只能由你替。北朔王殿下战功赫赫,是圣上跟前的红人,你嫁过去,是你的福气。” 福气?落韫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苦笑。谁不知道北朔王姜添是个杀人如麻的煞神?传闻他十三岁随军出征,二十岁平定边疆,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是当年与匈奴首领生死搏杀时留下的,寻常人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更有流言说,他性情暴戾,府里的姬妾稍有不慎,便会被杖毙,至今王府后院空空如也,无人敢近身。 这样的人,哪里是什么福气?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可他没得选。周氏手里攥着他生母唯一的一张画像,那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他若不答应,那张画像便会被付之一炬。 落韫笙闭上眼,睫毛上沾了细碎的湿意。红轿摇摇晃晃,穿过长街,最终停在北朔王府的门前。 轿帘被掀开的那一刻,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落韫笙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能听到周围一片恭贺声,还有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像淬了冰,只淡淡一句:“抬进去。” 那便是姜添的声音。 落韫笙被喜娘搀扶着下了轿,踩着红毡,一步步往王府深处走。脚下的红毡厚实柔软,却硌得他脚心发疼。他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冰冷,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他知道,那是姜添。 拜堂的仪式简单得近乎潦草。没有宾客满座,没有鼓乐喧天,只有王府的几个老嬷嬷和侍卫在旁见证。喜娘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落韫笙跟着俯身,额头几乎要碰到红毡。他能闻到姜添身上传来的气息,不是熏香,而是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雪后松柏的清冽,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二拜高堂——” 堂上无人。姜添的父母早逝,他是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夫妻对拜——” 落韫笙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微微抬头,透过红盖头的缝隙,隐约看到对面男人高大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玄色喜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那道狰狞的疤在烛光下若隐隐现,更添几分煞气。 两人俯身相拜,衣角无意间擦过,落韫笙只觉一股寒意从指尖窜遍全身,他猛地一颤,险些栽倒。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那手掌宽大而温热,力道沉稳,与他想象中的冰冷截然不同。落韫笙愣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姜添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依旧是冷的,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站稳了。” 话音落,那只手便收了回去,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仪式结束,喜娘将落韫笙送进了新房。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却驱散不了半分寒意。落韫笙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喜娘和丫鬟们都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簌簌地敲打着窗棂,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了。 落韫笙的身子瞬间绷紧,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松柏的清冽传来,是姜添。 他似乎站了很久,久到落韫笙的腿都坐麻了,才听到他开口:“抬起头来。” 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落韫笙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抬起了头。红盖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光线骤然涌入,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眼前的男人比传闻中更要英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破坏了几分俊朗,添了几分凶戾。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落在落韫笙脸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 落韫笙的心跳得飞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他慌乱地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 他知道自己生得好看。生母是倾国倾城的舞姬,他继承了生母的容貌,眉如远黛,眼若秋水,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瓷白,唇色偏淡,透着几分病弱的美感。只是平日里他总是低着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才不引人注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