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里的空气像被压缩过,乒乓球撞击球台的脆响密集得像要炸开。林溪正蹲在休息区整理能量棒,指尖划过包装上的生产日期,忽然听见主训练区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队友的惊呼。
她猛地抬头,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樊振东半弓着身子,右手紧紧攥着左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平日里总是舒展的眉头此刻拧成了疙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绿色的球台边缘。
“怎么了?”林溪手里的能量棒散落一地,她顾不上捡,踩着慌乱的步子冲过去,挤过围上来的队员,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刚才接反手长球时重心没稳住,胳膊肘磕在球台沿上了!”旁边的队友急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后怕,“那一下听得人牙酸……”
队医已经背着医药箱快步赶来,戴着听诊器的手指轻轻搭上樊振东的胳膊。“别动,我看看。”他按压到肘关节上方时,樊振东倒抽一口冷气,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呼,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韧带可能有点拉伤,得去医院拍片子。”队医的声音沉了下来,从箱子里拿出冰袋裹上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胳膊上,“先冰敷着,别乱动。”
教练在一旁紧锁眉头,对着助理教练吩咐:“叫车,我跟他去医院。”
“不用,教练,小伤而已。”樊振东喘着气开口,声音带着疼出来的颤音,却还想撑着,“过两天就好了,别耽误训练。”
“都这样了还逞强?”教练板起脸,“赶紧去检查,有事早处理,没事也能安心。”
樊振东还想再说什么,视线扫过人群外围的林溪时,忽然顿住了。她站在那里,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咬得发白,握着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往下掉。
他心里莫名一软,到了嘴边的话换成了低低的一句:“我没事,别担心。”
林溪没说话,只是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慌,明明知道运动员磕磕碰碰是常事,可看到他疼得发颤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得发涨。
去医院的车很快来了。队友扶着樊振东站起来,他刚迈出一步就疼得踉跄了一下。林溪想也没想就冲上去,从另一边扶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避开受伤的左臂:“我扶你。”
她的手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樊振东低头看了眼她发颤的肩膀,没拒绝,只是低声说:“小心点,别碰到你。”
从训练馆到门口的路不算长,林溪却觉得走了很久。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压在自己肩上的重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冰袋的寒气,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既怕自己没扶稳让他更疼,又怕靠得太近显得唐突。
车停在门口,队友拉开后座车门。樊振东弯腰时,疼得“嘶”了一声,额头上的汗又冒了一层。林溪赶紧伸手托住他的后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训练服下的皮肤,滚烫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我跟你们一起去。”她脱口而出。
教练愣了一下,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睛,点了点头:“也行,多个人照应。”
樊振东刚想拒绝,对上林溪固执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重,白色的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樊振东去拍片子时,林溪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手里还攥着他忘在休息区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和队友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讨论战术的消息。
她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壳,心里乱糟糟的。刚才在训练馆,他疼得说不出话时,眼里闪过的脆弱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原来再强大的人,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片子出来了,韧带轻微撕裂,万幸没伤到骨头。”医生拿着片子说,“得打石膏固定三周,这期间不能发力,好好静养。”
打石膏的时候,樊振东咬着牙没吭声,额头上的冷汗却把头发都浸湿了。林溪坐在旁边,看着白色的石膏一点点裹住他的胳膊,像给那只总是握着球拍的手戴上了沉重的枷锁,心里堵得慌。
“疼吗?”她小声问,递过纸巾。
樊振东接过纸巾擦了擦汗,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比小时候摔断胳膊轻多了。”
“小时候还摔断过?”林溪愣住了。
“嗯,练球时太急,跳起来扣杀没站稳,摔在地上折了手腕。”他说得轻描淡写,“那时候才十岁,疼得在地上打滚,哭着说再也不打球了。”
林溪想象着他小时候的样子,小小的一个,穿着不合身的训练服,哭鼻子的样子一定很委屈。她忍不住笑了笑,眼眶却又热了。
从医院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教练还有事先走了,林溪扶着樊振东慢慢往宿舍走。路灯亮了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今天……谢谢你。”樊振东忽然说。
“谢我什么?”林溪低头踢着路边的石子。
“谢你……没觉得我丢人。”他笑了笑,声音有点闷,“在你面前疼成那样,挺狼狈的。”
“才不丢人。”林溪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受伤了会疼,是很正常的事啊。而且……你忍着不吭声的样子,很厉害。”
樊振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眼里的阴郁散了不少:“就当你夸我了。”
走到宿舍楼下,林溪扶他在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拿出早上带来的三明治:“你中午好像没怎么吃,垫垫肚子吧。”
三明治是她早上特意做的,火腿鸡蛋馅的,用保鲜膜仔细包着,还带着点余温。樊振东看着那抹金黄的蛋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看你训练时没怎么动餐盘。”林溪小声说,“怕你饿。”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鸡蛋的香混着火腿的咸,味道很家常,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安心。“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林溪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樊振东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胳膊好像没那么疼了。他低下头,慢慢吃着三明治,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个总是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会因为他受伤而掉眼泪,会记得他没吃饭的姑娘,好像真的不一样。
林溪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像一层纱。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她不再只是远远看着他的观众,而是想站在他身边,陪他分担疼痛的人。
这种无声的守护,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这个有点疼的傍晚,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