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训练馆出来时，夕阳正把天空晕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风里带着秋末特有的清冽，卷着几片枯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樊振东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林溪——她正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白色T恤的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易碎的瓷。
“冷吗？”他忽然问。
林溪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连忙摇摇头：“不冷。”话刚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樊振东失笑，干脆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带着他体温的黑色外套罩住她半个身子，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涌进鼻腔，像一床温暖的小被子，瞬间驱散了所有凉意。“披着吧，别感冒了。”
“那你怎么办？”林溪想把外套还给他，却被他按住手。
“我火力壮。”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肌肉线条在薄款训练服下隐隐可见，“再说，前面拐个弯就到地方了，冻不着。”
他说的“地方”是家藏在老巷子里的面馆。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是低矮的老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走到巷口，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骨汤香味，混着酱油和葱花的气息，勾得人胃里直响。
“老地方面馆”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木头门框被岁月磨得发亮。店主是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看到樊振东时，大爷手里的擀面杖“啪”地落在案板上，笑着招呼：“小樊来啦？今天还是老样子？”
“张叔，李姨。”樊振东熟稔地应着，拉着林溪往里面走，“今天带朋友来尝尝。”
林溪被他拉着胳膊，脚步有些踉跄，脸颊贴在他的外套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他手臂的温度。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方桌，桌腿都缠着防滑胶带，墙角堆着几箱空酒瓶，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用红色马克笔写着“番茄鸡蛋面 12元”“红烧牛肉面 25元”，字里行间都是烟火气。
“坐这儿吧，靠窗。”樊振东把她按在最里面的位置，自己则坐在对面，脱下背包往旁边一放，发出轻微的响声。
李姨端着两杯水过来，眼神在林溪身上打了个转，又笑着看向樊振东：“这姑娘是你女朋友？瞧着真文静。”
林溪的脸“唰”地红透，刚想开口解释，樊振东已经接过水杯，语气自然地说：“是朋友，带她来尝尝您的手艺。”他顿了顿，补充道，“两碗面，我要红烧牛肉加蛋，她来份番茄鸡蛋，少放辣。”
“好嘞！”李姨应着，转身进了后厨，路过张叔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溪捏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都在发烫。她偷偷看樊振东，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线条在窗外夕阳的勾勒下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你经常来这儿吗？”她小声问。
“嗯，从省队借调来国家队训练时就常来。”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怀念，“那时候训练完累得像条狗，就想来这吃碗热汤面，张叔总给我多加两块牛肉。”
“那时候……很辛苦吧？”林溪想起他说过小时候被罚站的事，心里有些发紧。
“习惯了就不觉得了。”他笑了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打赢队里的师兄，然后能留在国家队。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累，却挺纯粹的。”
正说着，李姨端着两碗面过来了，腾腾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慢点儿吃，刚出锅的烫。”
林溪面前的番茄鸡蛋面盛在粗瓷碗里，汤汁红亮，浮着金黄的蛋花和翠绿的葱花，面条根根分明，还卧着一颗圆润的荷包蛋。她拿起筷子搅了搅，香味更浓了，胃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出来。
“尝尝看。”樊振东已经开始吃了，他吃面的样子很利落，却不粗鲁，嘴唇抿着，咀嚼时脸颊微微动着，像只认真进食的小兽。
林溪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番茄的酸甜裹着鸡蛋的香滑，面条筋道弹牙，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像是把整个五脏六腑都暖透了。“好吃！”她眼睛一亮，忍不住加快了速度。
“是吧？我就说不会骗你。”他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嘴角弯得更厉害了，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她，“这个也好吃。”
“不用，你吃吧。”林溪想推回去。
“我不爱吃肥的。”他说着，已经把牛肉稳稳地放在她碗里，语气不容拒绝。
林溪看着碗里的牛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听着他偶尔说起队里的趣事——比如王皓指导总爱抢他的零食，比如队友训练时不小心把球拍甩飞出去砸中了灯泡，比如某次比赛前紧张到半夜起来吃了三碗泡面。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的鲜活，完全没有赛场上那种凌厉的气场。林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樊振东——不是那个站在领奖台上被万众瞩目的世界冠军，只是一个会累、会饿、会紧张的普通男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店里就他们两个客人，张叔在后厨哼着不成调的老歌，李姨在慢悠悠地擦着桌子，空气里满是食物的香气和安稳的气息。
林溪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看着碗底剩下的汤，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这种踏实感很奇怪，不是因为面好吃，也不是因为环境舒服，而是因为坐在对面的这个人。
“吃饱了？”樊振东也放下了筷子，纸巾递到她面前。
“嗯，吃得好撑。”林溪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红晕。
“那就好。”他笑了笑，起身去结账。
林溪看着他和张叔在柜台前说话的背影，张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能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走出面馆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樊振东的外套还披在林溪身上，长度到她的膝盖，走起路来像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熊。
“今天……谢谢你。”林溪小声说，“面很好吃，比赛也很好看。”
“谢什么。”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以后有机会，还可以带你去吃别的。有家胡同里的卤煮特别地道，还有……”
“樊振东。”林溪忽然停下脚步，打断他的话。
他也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怎么了？”
林溪看着他，鼓足勇气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很久。从第一次在体育馆他帮她捡水瓶，到器材店帮她选球拍，到雨里送她回学校，再到今天带她看比赛、请她吃面……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自然，却又让她忍不住多想。
樊振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他不会回答，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唐突时，才听到他低低的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不知道。”
林溪的心沉了一下。
“就是……想对你好。”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很认真，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看到你笑的时候，就觉得挺开心的。”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溪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脸颊烫得像火烧，心跳快得像要冲出喉咙。
两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再说话，只有晚风卷起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
走到学校门口时，林溪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谢谢你的外套。”
樊振东没接，只是看着她：“晚上冷，你先拿着，明天去训练馆再还我。”
林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又是一阵细微的慌乱。“那……晚安。”
“晚安。”他看着她，“进去吧，路上小心。”
林溪点点头，转身跑进了学校。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樊振东还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温暖而耀眼。
她抱着外套，脚步轻快地往宿舍走，心里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让她觉得格外安心。
回到宿舍，室友凑过来闻了闻，夸张地叫起来：“哇，林溪，你身上有男生的味道！老实交代，是不是跟那个帅哥出去了？”
林溪的脸红了红，却没否认，只是笑着说：“我们去吃了面，特别好吃。”
“看你这春心荡漾的样子，肯定不只是吃面那么简单吧。”室友挤眉弄眼，“快说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林溪躺在床上，抱着樊振东的外套，闻着上面淡淡的味道，嘴角忍不住上扬。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思，但她知道，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了。
这种喜欢，像悄悄生长的藤蔓，不知不觉间，已经缠绕住了她的心。而她，并不想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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