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情定·前尘尽断
自从旭凤凭借夜幽藤彻底痊愈,天界便再也没有穗禾的清静日子。
焚天殿的圣火、南天门的云气、瑶池畔的仙雾,无论她躲到何处,那道金红身影总会如影随形。
“穗禾!你别跑,跑太快对身子不好!”
旭凤的呼喊从身后追来,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与执拗,穗禾却只觉得满心烦躁,脚下灵力一催,速度更快,只想将那道烦人身形甩得无影无踪。
她本不愿刻意躲避,可旭凤的纠缠早已越过界限。
他寸步不离,口口声声说要护她周全,说要弥补前世今生所有亏欠。穗禾听在耳里,只觉讽刺刺骨——她从不需要迟来的守护,更不需要他用愧疚堆砌的温柔。
一见到旭凤,积压的怒气便翻涌而上。
气他不分场合的黏人,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气他天生耀眼,被万千仙者爱慕,连前世愚笨的自己都深陷其中;更气前世他与锦觅两情相悦,恩爱缠绵,那画面如今想来,依旧刺得她心口发闷。
起初她只当是旧怨未消,可越想心越清明。
前世她爱旭凤,嫉妒锦觅理所应当;可今生她早已斩断情丝,对他只剩厌恶,又怎会平白无故心生芥蒂?
那不是嫉妒锦觅,而是嫉妒旭凤。
嫉妒他曾拥有锦觅的全心全意,嫉妒他能轻易得到她前世拼尽一切也求不来的目光。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一闪过与锦觅相处的点滴——
凡间同床时温顺的依偎、拿到夜幽藤时亮晶晶的眼眸、笑着说“只逗姐姐一人开心”的软糯、被抓包时通红窘迫的小脸……
一帧一幕,清晰得如同昨日。
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她喜欢上了锦觅。
喜欢上了一个女子。
这个认知如惊雷炸在心底,让穗禾一时慌乱无措,难以接受。可心不会骗人,每一次悸动、每一次牵挂、每一次下意识的维护,都在清清楚楚告诉她:
她是真的,栽在了那个天真纯粹的小果子身上。
凡尘俗世气息混杂,最易隐匿仙踪,旭凤想在茫茫众生中寻到她的气息,难如登天。
穗禾心一横,当即施法遁入凡间,为了保险起见,更是运转灵力,将自己化作男儿身——青衫束带,面如冠玉,眉眼依旧精致夺目,却多了几分清冷英气,足以掩去原本容貌。
没了旭凤的纠缠,周遭终于清静下来。
穗禾心情舒畅,漫步在凡间热闹的街巷,市井吆喝、炊烟香气、孩童嬉笑,一切都鲜活而温暖。可方才路过街角那处名为南楼小馆的院落时,她分明瞥见一道极为眼熟的身影闪了进去。
当时她未曾多想,可越走心头越是不安。
那身形、那步态……像极了她日夜牵挂的锦觅。
可锦觅明明被长芳主困在花界,结界重重,怎么可能逃到凡间?
一丝不安揪紧心口,穗禾终究放心不下,转身折回,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只一眼,她便怒火中烧,气血翻涌。
屋内软香暧昧,灯火摇曳,她的小果子一身青衫男装,正被一个油腻壮汉围着,姿态亲昵,嬉笑不已。
穗禾气得浑身发颤,一声怒吼冲破喉咙:
“锦觅!”
锦觅闻声回头,一见是她,眼底立刻亮起光,带着几分醉意,傻乎乎痴笑:“穗禾?你怎么来了呀?是来找乐子的吗?”
“找乐子?”
穗禾周身寒气骤盛,满堂凡人不知被何种仙法定住,个个目瞪口呆,直勾勾盯着她,满脸痴迷痴呆。隔壁帘子里那肉墩墩的壮汉更是狠狠吸了口唾沫,眼神贪婪:“极品!真是绝世极品!”
此刻化作男儿身的穗禾,秀气叶眉之下,是一双深紫色瑰丽眼眸,眼角微挑,勾魂摄魄;肌肤白皙胜雪,隐隐泛着莹润银光,朱唇轻抿,似笑非笑,清冷又撩人,足以让凡人心神颠倒。
可穗禾全然不顾旁人痴迷的目光,眸中只剩怒火与心疼。
她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锦觅的手腕,强行要将人带离这污浊之地。
不料那油腻壮汉竟色胆包天,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涎着脸嬉皮笑脸:“小美人,别急着走啊,让小爷好好疼疼你,以后保你吃香喝辣,衣食无忧!”
本就怒到极致的穗禾,被这一句话彻底点燃。
她手腕猛地一甩,力道凌厉,直接将那壮汉震得踉跄后退,冷喝一声:“滚!”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壮汉恼羞成怒,叫嚣着扑上来。
穗禾怒极反笑,眼底满是不屑与狠厉:“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掌,灵力毫不留情轰出。
那壮汉如同断线纸鸢般飞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昏死过去。
穗禾冷冷瞥了一眼,心底毫无波澜——活该,这般污秽之人,碰一下都脏了她的手。
她不再多留,紧紧攥着锦觅的手,快步离开这令人作呕的烟花之地,直到踏入清净街巷,才停下脚步,胸口依旧起伏不定。
“锦觅!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样,真的令我很生气!”穗禾又气又急,声音都在发颤。
锦觅一脸无辜,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望她:“锦觅做了什么,怎么惹穗禾不高兴了?”
那懵懂纯粹的模样,让穗禾一肚子火气瞬间泄了大半,又气又无奈,忍不住扶额:“你怎么可以和陌生男子那般亲近?你忘了你是女子吗?要矜持,矜持一点啊!”
——你知不知道,我在吃醋,吃得快要发疯。
锦觅似懂非懂,乖乖点头:“哦,锦觅知道了,要矜持,不可以和别人太亲近。”
穗禾连忙补上一句,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哎,只是不能和男子太亲近,对我……还是可以不矜持地亲近。”
锦觅眼睛一亮,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狡黠一笑:“既然穗禾要锦觅矜持,锦觅答应了;那穗禾也要矜持,好不好?”
穗禾失笑,温柔点头:“好,要求别人的,自己自然也要做到。”
——傻瓜,我心早已系你一人,又怎会再与旁人亲近。
“对了,”穗禾忽然想起关键,眉头微蹙,“你是如何逃离花界,来到凡间的?”
“我自然是靠别人帮忙啦。”锦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谁?!”
穗禾心头猛地一紧,醋意瞬间涌上,指尖都微微攥紧。为什么别人能护她、帮她,而自己却只能后知后觉、无能为力?一股深深的挫败感压在心头。
“小鱼仙倌呀。”
小鱼仙倌?
穗禾眼底满是疑惑,这名号闻所未闻,难道是六界隐世的散仙?这名字,也太过古怪。
锦觅见她困惑,才猛然想起,小鱼仙倌只是她取的昵称,并非真名:“穗禾,帮我的人真名不叫小鱼仙倌,是我给他取的小名,他真正的名字是润玉。”
润玉。
天界夜神,天帝长子。
穗禾心头一沉,前世的记忆瞬间涌上——润玉本就对锦觅用情至深,默默守护,痴心一片。
难道今生,他依旧喜欢锦觅?
那锦觅……会不会也像前世一样,最终倾心于旭凤,或是依赖上润玉?
越想心越乱,穗禾烦躁地甩了甩头,不愿再钻牛角尖。
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街边无数凡间女子正用惊艳爱慕的目光盯着她,更有大胆者直接抛来媚眼,眉目传情。穗禾这才惊觉,方才被锦觅气得乱了心神,竟忘了维持变换后的容貌,一时疏忽,露出了原本的姿容风华。
她无奈摇头,看向一脸茫然的锦觅,好笑道:“没看见旁边那些人,眼神都奇怪得很吗?”
锦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些女子盯着穗禾的痴迷眼神,让她心口莫名发闷,很是不舒服,尤其是那个对着穗禾抛媚眼的女子,更是刺眼至极。
她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拉住穗禾的衣袖,小声道:“穗禾,我不喜欢别人用那种目光看着你,刺眼得很。”
“哪种目光?”穗禾故意逗她。
“我也说不清楚,”锦觅皱着小眉头,认真道,“就是不喜欢别人一直盯着你看。”
穗禾心头一软,笑意加深,忍不住逗弄:“锦觅,你莫不是……吃醋了?”
“吃醋?那是什么意思?”锦觅一脸茫然,歪着头追问。
穗禾一噎,看着她纯粹懵懂的模样,终究不忍心再逗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没什么,字面意思罢了。”
“对了锦觅,”穗禾收敛笑意,眉头微蹙,满是担忧,“你此番私自逃离花界,长芳主若是发现你不见了,必定焦急万分,四处寻你。”
锦觅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脸轻松:“无妨无妨,我早就留了书信,告诉长芳主我外出游玩一段时日,让她不必担心。”
“你呀,总是这般任性。”穗禾无奈摇头,心底却暗暗松了口气,庆幸她还算周全,没有让花界彻底乱套。
“穗禾,你可千万别告诉长芳主我在凡间哦,”锦觅眨着那双清澈如星的眼眸,满眼期待地望着她,“我想在凡间多玩些日子,多陪一陪你。”
那一句“多陪一陪你”,瞬间甜进穗禾心底。
她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那双期盼的眼睛,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准再像方才那样与陌生男子亲近,若是遇到半分危险,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准独自逞强。”
“好!我答应你!”锦觅笑得眉眼弯弯,如同春日最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亮穗禾的心。
两人并肩漫步在凡间小镇的街巷里,烟火气息环绕周身,温暖而安稳。
街边小贩吆喝叫卖,孩童追逐嬉笑,炊烟袅袅,人声熙攘,这份平凡的美好,让穗禾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贪恋。
可这份宁静,终究没能长久。
天空骤然乌云密布,狂风骤起,一股强大而熟悉的威压从天而降,席卷整条街巷。
穗禾脸色骤变,心头一紧:不好,是旭凤!
他竟真的追到凡间来了。
“穗禾,怎么了?”锦觅一脸茫然,不懂为何她突然神色紧张。
“是旭凤,他寻到我的气息了。”穗禾声音急促,一把拉住锦觅的手,就要往僻静处躲去。
话音刚落,金光破空而来。
旭凤身着赤金战袍,身姿挺拔,气势逼人,从天而降,落在两人面前。
他目光冰冷地锁定穗禾,怒火翻涌:“穗禾,你竟敢躲到凡间来避我!”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穗禾身后的锦觅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锦觅?你为何也在此地?”
锦觅下意识往穗禾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声音怯怯:“旭凤,我……我只是想出来玩一玩。”
旭凤却根本无心理会她,目光死死黏在穗禾身上,一步步走近,声音痛苦而不甘:“穗禾,你为什么要一直躲着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般狠心对我?”
穗禾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再无半分躲闪:“旭凤,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纠葛,半分都不想。”
“为什么?”旭凤眼中剧痛,声音颤抖,“难道你还在怪我前世对你的伤害?我可以改,我可以弥补,我可以……”
“不是怪你,”穗禾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决绝,“是我已经不爱你了。从前的爱恨痴缠,都已是过去式。”
她顿了顿,心脏狂跳,却依旧鼓起勇气,一字一句道:
“我现在喜欢的,是……”
话说到一半,她却忽然顿住。
喜欢上一个女子,这般惊世骇俗的心意,她该如何说出口?
旭凤看着她异样的神色,又看了看她身后低头红脸、一言不发的锦觅,瞳孔骤然收缩,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窜上脑海。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声音都在发颤:“穗禾,你……你难道喜欢上了锦觅?”
一句话,落地有声。
穗禾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锦觅更是满脸通红,把头埋得更低,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旭凤见状,如遭雷击,怒极反笑,笑声凄厉而绝望:“好,好得很!穗禾,你放着堂堂天界火神不要,竟然喜欢上一个女子……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旭凤,你不准这么说穗禾!”锦觅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却依旧坚定地挡在穗禾身前,出声维护,“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旭凤的目光死死钉在锦觅身上,震惊、不甘、痛苦交织:“锦觅,你……你难道也喜欢她?”
锦觅脸颊通红,只是轻轻低下头。
穗禾心头一紧,满是愧疚,轻轻将锦觅护在身后:“一切与她无关,是我先动心。旭凤,你走吧,不要再纠缠我,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旭凤深深地看着穗禾,眼底是翻涌不尽的痛苦与不甘。
他沉默许久,最终一字一句,咬牙道:“我不会放弃。穗禾,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我才是天命所归。”
说完,他周身金光一闪,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愤然离去。
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街巷。
穗禾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口五味杂陈,有释然,有不安,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忽然,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锦觅仰着小脸,眼神坚定而温柔,声音软软的,却充满力量:
“穗禾,别害怕。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来阻拦,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穗禾缓缓低头,望着眼前这个让她心动、让她牵挂、让她鼓起勇气对抗一切的锦觅。
前世的遗憾、今生的悸动、心底的爱意,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化作眼底滚烫的温柔。
她轻轻回握住锦觅的手,握紧,再握紧。
“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如山,许下一生相伴的诺言。
凡尘烟火,星河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