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摧毁一个人对爱情的全部幻想,只需要一个夜晚。
那是我二十岁那年,春天。校园里的樱花树已经到了盛放的尾声,风一吹,粉白的花瓣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像一场温柔又残忍的雨。那些飘落的花瓣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却让人莫名心生凄凉。
那次在仓库里与李东敏的意外相遇,以及随后进行的采访,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回去后的整整一个星期,我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每每想起他睡眼惺忪的模样,想起他耐心回答我那些笨拙问题的神情,我的嘴角就会不受控制地上扬。
我怀揣着这个巨大的秘密和难以言喻的喜悦,像是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夜深人静时,室友们都已入睡,我却在台灯下铺开稿纸,开始撰写那篇关于他的专访。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倾注了我全部的情感。我回忆着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回忆着他思考时轻蹙的眉头,回忆着他谈及梦想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我写他作为校园风云人物背后的疲惫,写他在光环之下依然保持的谦逊,写他对未来的憧憬与迷茫。
那些夜晚,宿舍里只有我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像黑暗海洋中一座孤独的灯塔。我常常写着写着就忘了时间,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惊觉一夜已过。有时遇到表达不出的感受,我会咬着笔头苦思冥想,非要找到最贴切的词语不可;有时文思泉涌,我会兴奋得在狭小的寝室里来回踱步,生怕惊醒了室友,只好捂着嘴偷偷地笑。
稿件完成的那天,我在署名处犹豫了很久。最终,我写下了"嫣然"二字。
"嫣然一笑",那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接近幸福的模样。我幻想着有一天,他能看到这篇文章,能透过文字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珍藏的情感,能对我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稿件投给校刊后的那几天,我每天都提心吊胆。路过报刊栏时,我总是假装不经意地瞥一眼,心跳却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膛。直到有一天,我看见最新一期的校刊上,我那篇文章被放在了显眼的位置。
我站在报刊栏前,看着"嫣然"那两个铅字,久久不能移开视线。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洒在报纸上,那两个字仿佛在发光。我偷偷买了好几份当期的校刊,小心翼翼地收藏在行李箱的最底层,像守护着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每次翻开报纸,看到"嫣然"那两个字,我的心里就像揣了一只小小的、欢快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向蓝天。有时在课堂上走神,我会在笔记本的角落一遍遍地写这两个字,写满了整页纸,又慌慌张张地撕掉,生怕被人发现。
我以为,这是我和他之间,独一无二的秘密。我以为,这段藏在文字背后的心事,会成为青春里最美好的注脚。
直到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的朋友俊熙在教学楼下拦住了我。
"许婉是吧?"俊熙脸上挂着那种我后来在很多所谓"上流人士"脸上见过的、混合着怜悯和优越感的笑容。他穿着价格不菲的运动服,手腕上戴着闪亮的名表,整个人散发着与我格格不入的气息。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书包带子。"是我。有什么事吗?"
"东敏他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俊熙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随意地递到我面前,动作轻慢得像是在施舍。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个信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知道你条件不容易,"俊熙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点钱你拿着,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后天晚上,他在樱花大道那儿等你。"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教学楼里传来的喧闹声、远处操场上的哨声、枝头鸟儿的鸣叫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在瞬间褪去。我的眼中只剩下俊熙那张看似友善的脸,和他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的信封。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我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我的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的家境,我的努力,我熬夜苦读换来的优异成绩,我靠兼职赚取生活费的自立,我小心翼翼维护的自尊...在他们眼里,原来只值这一信封的钞票。
"他...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我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带着细微的颤抖。
俊熙笑了笑,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东敏他忙嘛,这种小事...你懂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停留了一瞬,"记得去啊,别让他等。"
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依然无法动弹。
信封很厚,我能感觉到里面钞票的轮廓。它的重量压得我几乎直不起腰来。路过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慌忙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像是藏匿什么见不得人的赃物。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课堂上老师讲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俊熙的话,还有他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傍晚,我独自一人来到操场,坐在看台的最高处。夕阳的余晖给整个校园镀上了一层金色,美得让人心碎。我打开书包,取出那个信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拆开了它。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百元大钞。我数了数,整整五千元。这笔钱,相当于我两个多月的生活费。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是感到被侮辱,还是因为那个美好幻想的破灭。也许两者都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一个声音说,这明显是一场骗局,一个针对我这种"穷学生"的戏弄;另一个声音却说,万一他是真心想帮我呢?万一这真的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呢?
最终,那个卑微的、还残存着一丝希望的我赢了。
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樱花大道。
我没有动用信封里的一分钱。我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裙子,那是一条淡粉色的长裙,因为洗了很多次了,所以有些发白,但很干净。出门前,我站在寝室唯一的穿衣镜前打量自己,总觉得还不够好。犹豫再三,我偷偷涂了一点室友的口红,想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走在去樱花大道的路上,我的心情复杂极了。既期待又害怕,既渴望见到他,又担心这真的是一场骗局。我不断地给自己打气:也许他是真的想帮我?也许他朋友传话有误?也许他会被什么事耽搁,但最终会来?
初春的夜晚还带着凉意,我特意早到了半个小时。此时的樱花大道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经过。我选了一棵开得最盛的樱花树,站在树下,不安地绞着手指。
夜幕渐渐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樱花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粉红色。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有几片甚至落在了我的头发和肩膀上。
起初,我还能保持着期待的心情。每一个脚步声都能让我的心跳加速,每一个远处的人影都让我以为是他的到来。我在心里默默排练着见到他时要说的话,要如何感谢他的好意,又要如何婉拒那个信封。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七点半,八点...
路灯在我的漫长等待中渐渐变得清冷,投下的影子也越来越长。我时不时地看表,内心的焦虑随着时间流逝而加剧。
也许他被什么事耽搁了?我安慰自己。学生会的工作总是很忙,也许他正在处理什么紧急事务。
八点半,九点...
路上的行人从熙熙攘攘到三三两两,最后只剩下我,和满地零落的樱花。偶尔有晚归的情侣牵手走过,投来好奇的一瞥,让我感到无比难堪。
我开始在樱花树下踱步,一方面是为了驱散寒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缓解内心的焦灼。裙摆已经被夜露打湿,黏在腿上,很不舒服。我抱紧双臂,试图给自己一点温暖。
九点半,十点...
希望像沙漏中一点点漏尽的细沙,只剩下安静的绝望。我的腿站得发麻,只好靠着冰凉的树干坐下。抬头望着被樱花枝桠分割成碎片的夜空,星星稀疏地闪烁着,冷漠而遥远。
他不会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让我浑身冰凉。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都化为泡影。
十一点,十一点半...
校园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四周越来越安静。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风吹过樱花树时发出的沙沙声响。那声音很美,却美得让人想哭。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但我不敢哭出声,只能压抑地抽泣着。单薄的裙子根本无法抵御深夜的寒意,我冻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我像一个被遗忘在舞台上的小丑,所有的真心,都成了供人取笑的笑料。那些深夜里的奋笔疾书,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些卑微的欢喜,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凌晨时分,温度降到了最低点。我的手脚已经冻得麻木,连站起来都感到困难。但我依然固执地等待着,仿佛在等待一个奇迹。
然而,奇迹没有发生。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透过樱花树的枝桠洒在地上。清洁工开始打扫街道,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为我这场荒唐的独角戏拉上帷幕。
我艰难地站起身,腿脚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发麻。看着那一地被扫拢的、残破的樱花,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洞。
晨光中,樱花大道显露出它真实的面貌——美好,却短暂。就像我那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凋零的暗恋。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寝室,室友们还在熟睡。我轻手轻脚地换下衣服,把那件淡粉色的裙子叠好,放回衣柜最深处。镜子里,我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上的口红早已斑驳脱落。
第二天,我把那个原封不动的信封,托人还了回去。没有附任何纸条,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从此,李东敏这个名字,连同"嫣然"一起,被我死死地封存在了记忆最深处,落满尘埃。我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他的照片,烧掉了那几份珍藏的校刊,试图抹去一切痕迹。
而那晚樱花落尽的声音,成了我青春里,最漫长,也最寂静的回响。每当春天来临,樱花盛开的时候,那段记忆总会不请自来,提醒着我曾经有多么天真,多么可笑。
多年以后,当我在《夏日序曲》的试镜现场再次见到他时,所有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那个在樱花树下等待的夜晚,那份被践踏的真心,那些流过的眼泪...全都化为了冰冷的决心。
既然你认为我不配与你并肩,那我便站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让你无法忽视。
这就是为什么,后来的许婉,会成为车银优最强劲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