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挂断李姐的电话,一转身,就撞进车银优写满不安的眼睛里。他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我身后,像一只察觉主人要出门而变得焦虑的大型犬。
“你要出去?”他问,声音闷闷的。
“嗯,晚上有场戏要补拍,导演约到了档期。”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绕过他去找背包。
他跟在我身后,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拖沓声。“一定要去吗?不能推掉?”
“这是工作。”我把充电线塞进包里,没看他。
“是和男演员拍戏吗?”他亦步亦趋,问题接踵而至,“什么戏?”那语气里的酸味,浓得几乎能呛人。
我动作一顿,含糊道:“就是普通的对手戏……”
“我跟你一起去。”他语出惊人。
“不行!”我猛地回头,斩钉截铁,“你想明天我们一起挂在热搜第一吗?‘顶流车银优疑似恋情曝光,深夜探班对家许婉’?”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我就头皮发麻。
他嘴角向下撇,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委屈和不情愿,沉默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那……约法三章。”
“什么?”
“第一,不许有肢体接触!”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什么国际公约。
“第二,每小时要给我发一条消息。”
“第三,拍完必须立刻回家,不能和别人去吃饭。”
我被这串孩子气的条款弄得哭笑不得。“车银优,我是去工作,不是去春游。”
“你答应我。”他执拗地看着我,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让人硬不起心肠。
为了尽快脱身,我只好敷衍地点头:“行行行,都依你。”
他这才稍微放松下来,一直把我送到门口,那眼神,活像我要远行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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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紧张的气息。和我搭戏的,是近期风头正劲的宋昀,同样以颜值和演技著称。今晚要拍的是一场雨夜戏,我和他需要在一个破旧的公交站台下,完成一段充满张力的暧昧对视,以及一句额头几乎相贴的亲密台词。
“Action!”
人工降雨淅淅沥沥,冰冷的水珠溅在皮肤上,让我打了个寒颤。我努力屏蔽掉外界干扰,投入角色。宋昀确实专业,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复杂的探究和吸引,牢牢锁住我。有一瞬间,我几乎被他带进了那个情绪漩涡。
导演要求我们即兴发挥一句临别赠言。宋昀微微倾身,雨水顺着他俊朗的侧脸滑落,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
“你的眼睛,像淋湿的星星。”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这句话……这句话,和当年我以“嫣然”为笔名,在那篇关于车银优的专访稿里写下的句子,一字不差。
怎么会……
就在我心神震荡之际,揣在我戏服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地、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卡!”导演皱眉喊停,目光不悦地扫过来。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果不其然,屏幕上跳跃着“车银优”的视频通话请求。我赶紧掐断,对着导演和宋昀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家人有点急事……”
宋昀表示理解地笑了笑,但我能感觉到片场气氛的微妙变化。
整个后续拍摄,我的手机就像个定时炸弹,消息提示音以一种固执的节奏不断响起。
一小时后: “婉婉,到家一小时了,想你了。”(附带一张他窝在沙发里的自拍,背景是我家那熟悉的向日葵窗帘。)
两小时后:“‘护栏’在咬你的拖鞋,它好像也想你了。”(照片里,我的毛绒拖鞋已经惨不忍睹。)
两个半小时: “(一张空荡荡的客厅照片)家里好安静。”
“(又一张他蹙着眉、略显苍白的自拍)头好像又有点痛了。”
我一边努力维持着专业素养完成拍摄,一边被他这种幼稚的刷存在感行为弄得心力交瘁。
好不容易熬到我的部分全部拍完,我几乎是冲向休息室,只想赶紧卸妆走人。然而,就在穿过杂乱的外景区时,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车银优。
他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脸上戴着严实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林经纪人像个特务一样紧张地守在他旁边,四下张望。
我心头火起,快步冲过去,一把将他拉到堆放道具的阴影里。
“你怎么来了?!疯了是不是?被拍到怎么办?!”我压低声音,怒气混着后怕。
他不管不顾,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你说很快就回来……我等不了。我心里难受。”
他怀抱的温度和身上熟悉的、我家的沐浴露味道瞬间包裹了我。我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无奈的叹息。
就在这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松开我,扶住自己的额头,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上露出痛苦而迷茫的神情。他的目光涣散地扫过旁边一个为了另一场戏搭建的、仿造的旧仓库布景。
“呃……”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怎么了?头又痛了?”我赶紧扶住他。
“……光……好暗……”他断断续续地低语,“好多……箱子……一个女生……低着头……”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努力聚焦,看清脑海中的幻影。
然后,他无意识地、喃喃地念出了一个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词:
“……嫣……然?”
他猛地回过神,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婉婉……‘嫣然’……是谁?为什么……我觉得好熟悉?心……这里有点痛。”
我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记得……
他不记得我,不记得仓库,却记得……“嫣然”?
回程的车上,一片死寂。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内心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他怎么会记得“嫣然”?是那篇稿子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记,还是……这一切另有隐情?如果他全部想起来,想起樱花树下的“爽约”,想起我们之后多年的针锋相对,现在这看似温馨的假象,会不会瞬间支离破碎?
而他,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峻,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像是在与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碎片搏斗。
车子在我老小区楼下停稳。我们一前一后地上楼,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我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的那一刻,他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背。
我回头,撞上他异常认真和清醒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依赖和懵懂,只剩下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婉婉,”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地问,“在成为我‘老婆’之前,我们……是不是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