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的问题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客厅的空气中荡开圈圈涟漪。

车银优微微一怔，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他偏过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碗的边缘。

几秒后，他转回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明亮，带着一种确认无误的笃定，摇了摇头。

“我对你的记忆很模糊……我想不清楚……”他的语气温和而肯定，“我们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那个……《夏日序曲》的试戏片场，对吗？你穿着一件蓝色的裙子，坐在角落里看剧本。我记得我当时还想，这个新人演员气质很特别。”

《夏日序曲》……那确实是我们共同参演的第一部戏，也是我们“对家”名号的起点。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缓缓下沉。

原来，在他记忆的起点，我们的初遇，就已经是带着竞争意味的、冰冷而正式的片场。他记得的是那个作为演员、作为对手的许婉。

而我记忆深处那个暖黄灯光下、发梢带着水汽的少年，那个在堆满杂物的仓库里，睡眼惺忪对她说“我可以让你采访哦”的李东敏，在他的世界里，从未存在过。

一股混杂着失望和自嘲的情绪涌上来。原来从头到尾，记得那些细碎片段的，只有我一个人。

“哦……对，是那里。”我垂下眼睫，扯了扯嘴角，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喉咙里莫名的哽塞。

我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更早的时候。

那是大学二年级的秋天，我拼尽全力挤进了校宣传部，以为能离那个光芒万丈的人更近一点。结果，分配到的全是琐碎的杂务，核心的采访资源根本轮不到我。

那天，我又因为一份活动材料没达到学姐的要求，被当着整个部门的面，用那种混合着轻蔑和怜悯的语气“指导”了一番：“许婉，我知道你不容易，但部门有部门的规矩。你想要采访资源，得自己拿出本事去争取啊，总不能老是等着分配吧？喏，这里有个访谈任务，没指定对象，你自己找人写去吧。”

周围隐约传来几声低笑。我把头埋得很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午休时间，我躲进了教学楼后面那个堆放旧桌椅和宣传用品的仓库。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积压的委屈和愤怒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低声骂了出来：

“凭什么……不就是欺负我没背景吗？自己找人……我上哪里去找肯接受无名小卒采访的人？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谁在里面？”

一个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仓库深处响起。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是李东敏！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刚才那些抱怨，是不是全被他听见了？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只会背后抱怨、能力不足的可怜虫？

我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他似乎是从一个废弃的沙发或者垫子上站了起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同学？”他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尽的睡意，却温和得让人想哭，“你为什么不抬头？”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头顶。紧张和羞窘让我浑身僵硬，声音细若蚊蚋：“……我、我长得丑。”

“噗——”

他竟一下子笑出声来，不是嘲讽，而是那种听到什么有趣事情的、清爽明朗的笑声。

“哪有人自己说自己丑的？”他语气里带着笑意，却没有再强迫我抬头。我听见他随手拉过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稳固的旧椅子，坐了下来，动作带起一点点灰尘在从门口漏进的光束中飞舞。

“我刚刚好像听到你说……采访任务遇到麻烦了？”他自然地接过话头，仿佛我们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交谈，“找不到人？”

我僵着脖子，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这样啊……”他沉吟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轻松又带着点善意的口吻说，“那，我可以让你采访哦。”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他似乎是刚午睡醒，头发有些凌乱，几根呆毛不服帖地翘着，脸颊上还带着压出来的浅浅红痕。眼神不像在舞台上那么精致完美，却更加真实柔软，像蒙着一层水汽的黑色琉璃。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比刚才更甚。我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又飞速地低下头去，心跳如擂鼓。

他看着我这一连串的反应，又低低地笑了两声，似乎觉得很有趣。

“我好像……有点眼熟你？”他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

“不、不熟！”我立刻否认，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好吧。”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好脾气地说，“那……采访，还要不要进行？”

后来，我真的对他进行了一次磕磕绊绊的采访。他非常配合，回答得很认真，偶尔还会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缓解我的紧张。

再后来，我根据那次采访，写下了一篇将近五千字的人物专访。我倾注了所有我能调动的情感和文笔，试图去描绘我眼中那个不止有光环、更有疲惫、有坚持、有温柔内心的李东敏。

投稿时，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署上自己的名字，而是用了“嫣然”这个化名。

稿件在校刊上发表后，引起了比预期更大的反响。很多人都说，这篇稿子写出了车银优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读到。

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猜到这个“嫣然”，就是那个在仓库里不敢抬头、说自己长得丑的狼狈女孩。

……

“婉婉？”

车银优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拉回。他关切地看着我，“你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

我猛地回过神，对上他纯净中带着探寻的目光。

那些尘封的、带着酸涩和微甜的往事，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眼前这个记忆错乱、却莫名依赖着我的男人。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记得。

无论是仓库里仓促的初遇，还是那篇署名为“嫣然”、可能曾触动过他的稿件。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没有不高兴。”我放下水杯，站起身，“只是有点累了。吃完饭就有点想要午睡呢！”

我假装打哈欠，背对着他，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车银优，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一切，会不会记得，曾有一个叫“嫣然”的女孩，试图用文字，笨拙地触碰过你的灵魂？

而那个女孩，其实就是你此刻，口口声声叫着的“婉婉”。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我吓得一激灵。赶紧收拾情绪转身接起电话。

“喂，婉婉吗？”是李姐的声音,“我也不想打扰你休息，但是今天晚上的戏一定要你去拍，导演约到了当红男艺人和你搭戏。”

第六章 试探

第六章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