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过后，我回头，撞上他异常认真和清醒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依赖和懵懂，只剩下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婉婉，”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地问，“在成为我‘老婆’之前，我们……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我，不容我逃避。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让我混乱的头脑有了一丝清明。我猛地抽回手，仿佛他的触碰带着电。
“没发生什么，你记得什么就是什么。”我推开房门，没有看他，声音带着一夜疲惫后的沙哑，“现在，你是失忆的车银优，我是按合同照顾你的许婉。过去的事，想不起来就算了。”
我走进屋，想把那个装着沉重过去的盒子重新盖上。
但他跟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黏上来。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可是我想知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嫣然’……她写的东西，对我好像很重要。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这里……”他抬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很难受。”
我的心猛地一缩。他难受？他有什么资格难受？在那个樱花落尽的夜晚，心被冻僵的人是我。
“一个无关紧要的笔名而已。”我弯腰换鞋，借此掩饰脸上的表情，“可能你以前偶然看过，觉得文笔还不错就记住了。你的粉丝里文笔好的多了去了。”
“不是的！”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执拗的肯定，“感觉不一样！”
我直起身，对上他固执的眼神。心底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委屈和怒火，又有复燃的趋势。
“那你想怎么样？”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把过去那些陈谷子烂芝麻都翻出来，一件件清算？车银优，我们现在这样相安无事不好吗？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然后呢？”
然后，我们可能会连这虚假的平静都维持不住。这句话我没说出口，但他似乎从我的眼神里读懂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向前一步，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恳求：“婉婉，我不是要清算什么……我只是……觉得空了一块。我想把它填上。”
“填上？”我几乎要冷笑出声，“用什么填？用我告诉你，你曾经多么……”
——曾经多么轻易地摧毁了一个女孩对爱情的全部幻想？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对着这个眼神清澈、带着病容、口口声声叫我“老婆”的他，我那些血淋淋的旧伤口，无法轻易示人。那会让我显得更加可怜和可笑。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种僵持的沉默。只有“护栏”被吵醒，在纸箱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最终，我败下阵来。不是被他说服，而是因为疲惫。
“我累了。”我揉了揉太阳穴，绕过他往卧室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婉婉！”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你的房间在隔壁，刚刚出院，早点休息。”
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门外没有任何动静，他没有跟过来，也没有再敲门。
这样很好。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维持现状，等他恢复记忆，或者等合约到期，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可是，真的能回到正轨吗？
那个名为“过去”的潘多拉魔盒，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撬开了一条缝。魔盒里的东西——猜疑、痛苦、未被解答的疑问，还有他那句“这里很难受”——已经飘散了出来，弥漫在这个我们被迫共同居住的狭小空间里。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交替浮现着片场他痛苦迷茫的脸，和许多年前樱花树下那个冻得浑身发抖的自己。
而一门之隔的客房，车银优大概也同样无法入睡。他会在想什么？是在努力捕捉“嫣然”的影子，还是在困惑我为何对过去讳莫如深？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门，更隔着一段被刻意尘封、却即将破土而出的往事。
我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到头了。
他今天能想起“嫣然”，明天就可能想起更多。而我不知道，当所有的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时，我们现在这种脆弱的关系，将何以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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