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清晨,空气里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甄嬛推开窗,望着庭院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海棠叶,指尖轻轻拂过窗台上凝结的水珠。昨夜的惊险犹在眼前,浣碧带回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眉庄说,那份脉案需妥善保管,待寻得太医院的旧人佐证,方能发挥最大效用。
“小主,该起身了,今日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呢。”流朱捧着一套月白色的宫装走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出神,轻声提醒道,“昨儿雨大,石板路滑,您可要仔细些。”
甄嬛回过神,接过宫装:“知道了。对了,浣碧呢?”
“她累坏了,让她多睡会儿吧,我已经让小厨房留了早饭。”流朱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絮絮道,“说起来也奇了,昨儿皇后宫里的人好像没发现浣碧出去,一早还派人来问您起了没,说是皇后想邀您去景仁宫赏花呢。”
甄嬛执镜自照,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赏花?这时候哪有什么好花?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流朱不解:“小主的意思是……”
“皇后素来多疑,昨夜我们这边动静虽小,难保她不会起疑。”甄嬛将一支白玉簪插入发间,“去是要去的,只是得加倍小心。”
去往景仁宫的路上,晨露未晞,石板路果然湿滑。甄嬛扶着流朱的手,缓步而行,忽见前方影壁后转出一抹熟悉的身影——是陵容,她穿着一身水绿色宫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了甄嬛,脸上露出怯生生的笑意:“甄姐姐,好巧。”
“安妹妹这是往哪儿去?”甄嬛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食盒上。
“皇后娘娘说晨起想吃些清淡的,我亲手做了点杏仁酪,给娘娘送去。”陵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边缘,“姐姐也是去给皇后请安?”
“嗯。”甄嬛淡淡应着,注意到陵容的袖口沾着一点褐色的痕迹,像是某种药汁,“妹妹有心了。”
两人同行至景仁宫门口,殿内已传来笑语声。皇后正与几位嫔妃闲话,见她们进来,笑道:“来得正好,方才还说呢,这雨后的兰花开得最是精神,你们快瞧瞧。”
甄嬛目光一扫,殿角的青瓷盆里果然摆着几株兰花,叶片青翠,花瓣舒展,确有几分雅致。她依礼请安,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皇后身边的剪秋正偷偷打量陵容的食盒,眼神闪烁。
“快坐。”皇后示意宫女看茶,“说起来,昨日那场雨可真大,听说碎玉轩的海棠树都被吹折了一枝?”
甄嬛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劳皇后挂心,不过是些枝叶,不打紧的。”
“那可不行,”皇后故作关切,“海棠可是妹妹最喜欢的花,回头我让人去内务府取些上好的花肥送来,定要让它好好长着。”
正说着,陵容已将杏仁酪奉上,轻声道:“娘娘尝尝臣妾做的,若是不合口,臣妾再换些别的。”
皇后接过玉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眉梢微扬:“嗯,不错,清甜爽口,比御膳房做的合我口味。”她看向陵容,眼中带着几分赞许,“你这手艺,越发好了。”
陵容低下头,脸上飞起一抹红晕:“能得娘娘喜欢,是臣妾的福气。”
甄嬛端着茶盏,指尖微凉。她注意到,陵容在递碗时,手腕微微颤抖,而皇后接过时,指甲不经意地在碗沿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这细微的动作,让她想起昨夜脉案中记载的“寒水石与杏仁同服,毒性更烈”的字句,心猛地一沉。
请安的时间不长,甄嬛借口碎玉轩还有事,先行告辞。走出景仁宫不远,便见浣碧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拿着一方锦帕:“小主,您的帕子落在殿内了,是陵容小主让我还给您的。”
甄嬛接过帕子,触感温润,上面绣着的海棠花栩栩如生。她忽然注意到帕子边缘沾着一点与陵容袖口相同的褐色痕迹,心中疑窦更甚:“陵容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皇后娘娘近来睡眠不好,让您多留意身子,别像她似的,总让娘娘挂心。”浣碧压低声音,“我看她说话时,剪秋一直在旁边盯着,好像有话不敢说。”
甄嬛捏紧帕子,褐色的痕迹在洁白的丝帕上格外刺眼。她忽然想起陵容刚入宫时的怯懦,想起她为自己缝制的护膝,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陵容究竟是被迫还是自愿?那杏仁酪里,是否真的加了不该加的东西?
回到碎玉轩,甄嬛立刻让流朱取来银针,轻轻刺入帕子上的痕迹处。片刻后,银针的末端竟微微发黑。
“小主!”流朱惊呼,“这是……有毒?”
“还不确定是什么毒,但绝不是好东西。”甄嬛将帕子收好,眼神凝重,“陵容的袖口沾着同样的痕迹,想来是做杏仁酪时不小心蹭到的。”她踱步沉思,“皇后向来谨慎,若真是有毒,绝不会自己先尝,除非……她笃定这毒短期内不会发作,或是有解药。”
浣碧接口道:“会不会是陵容被皇后胁迫了?毕竟她家里还在宫外……”
“有可能。”甄嬛点头,“陵容性子敏感,又看重家人,若是皇后拿她的家人要挟,她确实可能屈服。”她看向浣碧,“你再去悄悄打听,皇后近来除了杏仁酪,还常吃些什么,尤其是陵容送去的东西。”
浣碧领命而去,流朱却忧心忡忡:“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看着陵容一步步陷下去吧?”
“当然不能。”甄嬛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看似普通的诗集,翻开夹层,里面是眉庄昨夜托人送来的字条——“太医院的刘院判曾是纯元皇后的侍医,现居宫外,可寻他佐证。”
她指尖划过“刘院判”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流朱,替我备车,我要去趟甘露寺。”
“甘露寺?”流朱愣住,“小主去那里做什么?”
“皇后不会想到我会去那里,正好借机避开耳目,寻访刘院判的下落。”甄嬛将诗集收好,“就说我去甘露寺为太后祈福,住上几日。”
甘露寺地处城郊,香火不算旺盛,却清幽雅致。甄嬛换上素色僧衣,每日跟着师太们抄经礼佛,看似潜心修行,实则暗中托人打听刘院判的消息。三日后,终于有了回音——刘院判因年老多病,已辞官归隐,现居城西的竹林别苑,只是性情孤僻,从不接见外人。
“从不接见外人吗?”甄嬛摩挲着手中的佛珠,若有所思,“或许,他会见故人之物。”
她从贴身的锦囊里取出那页从脉案上撕下的残片,上面有纯元皇后的亲笔批注,字迹清丽。这是眉庄特意留下的,说或许能派上用场。
次日清晨,甄嬛带着残片,前往城西竹林别苑。别苑四周翠竹环绕,只一扇简陋的柴门虚掩着。她轻轻叩门,许久,才有一位老仆探出头来:“你找谁?”
“晚辈甄嬛,特来拜访刘院判,有要事相商。”甄嬛将残片递过去,“烦请老伯将这个交给院判,他见了,或许会愿意见我。”
老仆接过残片,转身入内。甄嬛在门外等候,心如擂鼓。竹林飒飒作响,像是在诉说着陈年旧事。约一炷香后,老仆再次出现,侧身让开:“我家老爷请姑娘入内。”
别苑内简朴雅致,刘院判正坐在竹亭下煮茶,见甄嬛进来,抬头打量着她,目光锐利:“你是……甄远道的女儿?”
“是。”甄嬛屈膝行礼,“晚辈甄嬛,见过院判。”
“不必多礼。”刘院判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你手里的残片,确实是纯元皇后的字迹。说吧,找老夫何事?”
甄嬛没有隐瞒,将脉案的事和盘托出,只是隐去了眉庄和陵容的部分,只说是自己偶然发现。刘院判听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纯元皇后的身子,当年确实蹊跷。我曾提醒过她,阿胶性热,不可与寒性药材同服,可她总说……是皇后送来的,不好推辞。”
“院判的意思是,当年皇后确实在阿胶里加了寒水石?”
刘院判点头,眼中闪过痛楚:“不仅如此,还加了少量的杏仁霜,日积月累,损伤了根本。我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后来我被调离太医院,也是因为多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陈旧的药箱,“这里面有我当年为纯元皇后诊脉的记录,或许能帮到你。”
甄嬛接过药箱,入手沉重。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几本厚厚的脉案,字迹工整,详细记录了纯元皇后从受孕到病逝的脉象变化,其中多次提到“脉象虚浮,似有寒毒侵体”。
“这些证据……”甄嬛的声音有些颤抖。
“交给你,我放心。”刘院判看着她,“纯元皇后待我有恩,能为她洗刷冤屈,老夫死也瞑目。只是,皇后势大,你要多加小心。”
甄嬛郑重道谢,将药箱收好。离开别苑时,竹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她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却也更加坚定了信念。
回到甘露寺,流朱迎上来,神色焦急:“小主,宫里来人了,说……说陵容小主被皇后禁足了!”
“什么?!”甄嬛心头一震,“为何被禁足?”
“说是……说是她给皇后送的杏仁酪里,被查出有毒。皇后大发雷霆,说要严惩呢!”
甄嬛握紧了手中的药箱,眼神骤然锐利——陵容被禁足,是苦肉计,还是真的失了利用价值?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皇后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流朱道:“收拾东西,回宫。”
这场无声的较量,已经容不得她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