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第一场暴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仿佛要将这深宫的寂静彻底打碎。碎玉轩的窗棂紧闭,却依旧挡不住那股潮湿的寒意,甄嬛披着件素色披风,坐在灯下翻看着前朝的医案,指尖划过“寒水石”与“阿胶”的条目时,总忍不住微微停顿。
“小主,这么晚了,歇着吧。”流朱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茶,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疼道,“这雨怕是要下一夜,您明日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呢。”
甄嬛接过姜茶,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再等会儿。”她轻声道,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海棠树枝上。连日来,陵容与景仁宫的往来愈发频繁,甚至有宫人私下议论,说安小主怕是要被晋位分了。而皇后那边,却异常安静,既没再送来什么“补品”,也没在宴席上刻意针对,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倒让她越发不安。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浣碧压低的问话:“是眉庄小主宫里的人?”
甄嬛心头一动,放下医案,起身走到门边。只见浣碧领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太监站在廊下,那小太监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头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小匣子,见了甄嬛,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发颤:“参见甄小主,沈小主让奴才给您送样东西来,说是……说是关乎要紧事。”
流朱连忙取了干布给他擦脸,甄嬛接过那油布匣子,入手微凉,沉甸甸的。“沈小主可有什么话?”
小太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急声道:“小主说,让您务必仔细看里面的东西,看完就烧了,千万别留下痕迹。还说……让您提防着景仁宫的人,今夜怕是有动静。”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雷声,照亮了小太监惶恐的脸。甄嬛心头一紧,知道眉庄素来谨慎,若非事出紧急,绝不会在这样的雨夜派心腹太监送来东西。“你先下去歇着,避避雨再走。”她对小太监道,随即转身带着匣子回了内室。
关上房门,甄嬛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紫檀木匣子,锁扣精致。她取出发间的银簪,轻轻一挑,锁便开了。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纸,上面用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旁边还附着几张药材的图样。
最上面的一张,写着“阿胶配伍禁忌”几个字。甄嬛的呼吸骤然一滞,连忙往下看——上面详细记载了阿胶与多种寒性药材的相克之理,尤其注明“若阿胶中掺寒水石三钱,久服则损女子根本,轻则不孕,重则……”后面的字迹被墨迹晕染,看不真切,却足以让人遍体生寒。
这竟是一份关于阿胶与寒水石配伍的详细记录!
甄嬛继续往下翻,后面的纸张上,记载的竟是多年前太医院的脉案,署名处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出是“……元皇后……脉象虚浮,恐难安胎……”几个字。脉案旁边,还画着几味药材的图样,其中一味,正是寒水石。
纯元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压抑了多年的悲愤:“是真的……都是真的!她就是这样,用阿胶掺着寒水石,一点点毁了我的身子,让我连孩子都保不住……”
那声音里的痛苦与绝望,像针一样扎在甄嬛心上。她握着脉案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原来景仁宫宴席上的阿胶羹,并非宜修一时起意,而是她多年前就用过的毒计!而那份脉案,无疑是最直接的证据!
“眉庄怎么会有这个?”甄嬛喃喃自语,心头涌起一阵暖流。眉庄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暗中查访,才找到了这份关键的记录。这份情谊,在这冰冷的深宫里,显得尤为珍贵。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人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甄嬛猛地抬头,对守在门外的流朱和浣碧使了个眼色,将脉案迅速塞进贴身的锦囊里,又将空匣子放回油布中,低声道:“快,把这个藏起来!”
浣碧反应极快,抓起油布包便往后窗的假山后跑去。流朱则走到门边,装作整理门帘的样子,暗中观察外面的动静。
片刻后,一个穿着景仁宫服饰的小宫女打着伞,在院门口徘徊了片刻,见里面没有动静,才转身匆匆离开。
“是皇后宫里的人。”流朱回来禀报,脸色发白,“定是来监视咱们的!”
甄嬛的心沉了下去。眉庄说今夜有动静,果然没错。宜修怕是已经察觉到她们在暗中查访,竟派人来监视碎玉轩了!
“不能再等了。”甄嬛握紧了锦囊,眼神锐利如刀,“这份脉案留不得,必须尽快送回眉庄那里,否则被搜出来,我们都要遭殃。”
可外面暴雨倾盆,皇后的人又在暗处监视,怎么才能把东西送出去?
就在她焦灼之际,纯元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急促:“假山后有个密道,是当年我怕宫宴散得晚,特意让人凿的,通往后花园的竹林,只有近身的宫女知道……”
甄嬛眼睛一亮!密道?她怎么从未听说过?
“在假山最东侧的石块下,按动第三块石头就能打开。”纯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指引,“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甄嬛不再犹豫,对浣碧道:“你去假山后,找到最东侧的石块,按动第三块,看看是不是有个暗门!”
浣碧虽满心疑惑,却还是立刻跑了出去。不多时,她浑身湿透地跑回来,激动道:“小主!真的有!是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口子!”
“好!”甄嬛深吸一口气,将锦囊塞进浣碧手里,“你从密道出去,往竹林方向走,那里会有眉庄的人接应。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东西送到,绝不能落入旁人手里!”
“奴婢明白!”浣碧将锦囊贴身藏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再次冲进雨幕。
流朱紧紧抓着甄嬛的手,手心全是冷汗:“小主,万一……万一被发现了……”
“不会的。”甄嬛望着窗外的暴雨,声音沉稳,“这是纯元皇后留下的密道,宜修未必知道。就算知道,这么大的雨,她们也未必能及时察觉。”
话虽如此,她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声雷响,每一次风吹过窗棂的声音,都让她心惊肉跳。她仿佛能看到浣碧在黑暗的密道中奔跑,能听到皇后的人在外面搜查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些,院外传来浣碧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小主,奴婢回来了。”
甄嬛连忙打开房门,只见浣碧浑身泥泞,脸上却带着笑意:“东西送到了,沈小主的人在竹林边等着,说让您放心。”
甄嬛这才松了口气,几乎要瘫软在地。流朱连忙扶住她,眼眶通红:“吓死奴婢了……”
“没事了。”甄嬛拍了拍浣碧的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快去换身干净衣裳,别着凉了。”
待浣碧换好衣裳回来,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庭院里的海棠树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青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香。
甄嬛坐在窗前,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色,指尖依旧冰凉。昨夜的惊险仿佛还在眼前,那份脉案像一块滚烫的烙铁,让她既激动又惶恐。激动的是,她们终于找到了宜修谋害纯元的证据;惶恐的是,这份证据太过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现在怎么办?”流朱轻声问。
“等。”甄嬛望着窗外的晨光,眼神坚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这份证据太过重要,绝不能轻易动用。一旦出手,必须一击即中,让宜修再无翻身之力。”
纯元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释然:“谢谢你。”这么多年,她终于等到了能为自己洗刷冤屈的希望。
甄嬛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抚摸着贴身的锦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脉案的温度。她知道,从昨夜接过这份密信开始,她与宜修之间的较量,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加凶险。
但她不会退缩。为了眉庄的信任,为了纯元的冤屈,更为了自己能在这深宫里活下去,她必须握紧手中的锋芒,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一步步走下去。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甄嬛眼底的决绝。这场雨夜的密语,不仅泄露出宜修的机谋,更点燃了复仇的火种。而这火种,终将在不久的将来,燎原成势,将这深宫的阴霾,烧出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