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二十六分零七秒，夜幕如同一块浸了墨的天鹅绒幕布，缓缓罩住整座城市。

白日的喧嚣被晚风揉碎，只剩零星的夜市吆喝和远处车流的低鸣，在空气里慢慢沉淀。

路之南倚在吱呀作响的旧沙发垫上，手指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从奶奶病房蓝盒子里翻出的满月照，边角已被他捏出细密的褶皱，软塌塌地贴在掌心。

昏黄的路灯透过窗玻璃的破洞斜切进来，微弱的光束在他手背上跳跃，映出几分恍惚又凌乱的影子，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不稳的木桌腿晃了两下，桌上的烟灰缸里积着三四个烟蒂，还有一截没烧完的烟，正冒着纤细的白烟，在空气中绕出慵懒的圈。

他盯着照片里母亲温柔的笑脸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拿起那截残烟，捏在指间。

烟头还带着余温，他低头深吸一口，辛辣的烟味呛得喉咙发紧，呼出的烟雾在逼仄的破屋子里缓缓散开，遮住了眼底的红。

外头传来几声狗叫，混着远处夜市烤串的滋滋声和摊主的吆喝，路之南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把褪色的窗帘往下扯了扯，刚好遮住那块漏风的破玻璃。

屋里的空气闷得发潮，烟味与霉味混在一起，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扯了扯卫衣领口，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脚步踩在朽坏的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晚风裹着夜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他一边走，一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端，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街边几个小吃摊还在吆喝，热气腾腾的火锅里翻滚着红汤，辣椒和花椒的辛香混在空气里，勾得人胃里发空，可他却没半点食欲。

拐进僻静的小巷时，脚底踩到个空易拉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扫了眼身后的路——巷子口还飘着喧闹声，但人影已经远了。

他皱了皱眉，摸了摸外套内侧的口袋，确认打火机还在，随后毫不犹豫地拐了个弯，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抬头看了看天色，星星被城市的灯光盖得严严实实，只有一轮残月孤零零挂在墨色天空，洒下清冷的光。

路之南靠在斑驳的巷子墙边，把那截残烟抽完，随手摁灭在粗糙的墙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他仰头望了眼月亮，眼神复杂，随后脚步一转，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里灯光昏暗，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见他过来，只“喵”了一声，便懒洋洋地缩了缩身子，没动弹。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路之南脚步一顿，眯起眼睛朝声音方向看去——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靠墙坐着，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嘴里还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路之南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眼手中刚摁灭的烟蒂，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继续往里走。

老头忽然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

他又咳嗽了几声，抬起枯槁的手拍了拍怀里的塑料袋，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在提醒什么。

路之南没理会，只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加快脚步绕过他，继续往巷子尽头走。

巷子尽头的铁门漆皮剥落，几片锈迹斑斑的金属边角翘了起来，刮在衣服上会发出刺耳的声响。

路之南伸手推了推，门“吱呀”一声晃开条缝，足够他侧身挤进去。

他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跳动的火苗照亮了门前半截布满青苔的水泥台阶。

脚步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二楼走廊尽头亮着盏昏黄的灯泡，灯泡下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他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框，“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屋里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探出头来，眼神狐疑地扫了他一眼，语气警惕：“找谁？”

路之南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门后的男人沉默了几秒，像是认出了他，随即把门拉开，伸手做了个“请进”的动作，脸色缓和了些。

屋内烟味扑鼻，呛得人喉咙发疼。

墙角的老式电风扇摇头晃脑地吹着，发出“嗡嗡”的声响，桌上摆着一副皱巴巴的扑克牌，三个男人正围坐着，手里都夹着烟。

坐在最里面的赵哥看见他进来，嘴角微微一翘，语气带着点熟稔：“路之南，稀客啊。”

路之南点点头，跨步走进屋子。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散乱的扑克牌和堆在中间的几张纸币，与另外两个男人的眼神短兵相接——矮个子的眼神带着挑衅，高个子的则透着审视，都没什么善意。

赵哥拍了拍身旁的空椅子，指了指：“坐。”

他没推辞，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赵哥指间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红光一闪，他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打量路之南，语气漫不经心：“听说你前阵子还跟老周混？怎么，他那儿待不下去了？”

路之南坐下后没急着开口，随手从桌上捡起一张扑克牌捏在手里，轻轻一翻，露出黑桃Q的图案，声音冷淡：“早就不跟了，道不同。”

赵哥的烟灰落在桌上，他弹了弹烟蒂，笑了笑，眼神却很锐利：“不跟就不跟呗，人往高处走，很正常。”话里有话，像是在试探他的来意。

路之南捏着扑克牌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缓缓点头，没接话——他今天来，不是为了聊老周的。

屋里风扇“吱呀”响着，吹得桌上的烟灰乱飞。路之南抬手挡了挡飞到眼前的烟灰，指节依旧发白，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赵哥旁边的矮个子男人忽然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桌上的扑克牌，发出“哗啦”一声：“来都来了，玩两把？别杵在这儿跟个木头似的。”

路之南没说话，只是缓缓松开捏着扑克牌的手指，任由那张黑桃Q滑回桌面，与其他牌混在一起。

矮个子男人嘴角一咧，抓起桌上的扑克牌，哗啦啦地洗着，语气带着点嘲讽：“手气好能赢点烟钱，输了也别赖账，我们可不吃这套。”

赵哥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烟圈在空气中散开，他眯着眼看路之南，语气带着点调侃：“你小子今天挺安静啊，以前不挺能说的吗？是不是怕输？”

路之南低头看着桌面上滑落的那张黑桃A，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平复情绪。

赵哥旁边的高个子忽然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粗鲁，他伸手抽出两张牌，“啪”地一声甩在桌上，牌面朝上——一张红桃K，一张方块J。

“玩就玩，磨磨唧唧像什么样子。”

他冷笑一声，眼神扫过路之南的脸，带着点不屑，“听说你手挺快的，今天让我们开开眼？”

路之南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矮个子已经把牌洗好，随手推了一摞皱巴巴的纸币到桌中间，大概有几百块，他拍了拍钱堆：“今晚谁赢谁请烟，不玩虚的。”

赵哥弹了弹烟灰，笑得不紧不慢：“路之南，你要是赢了，我也请你一根，你以前爱抽的那个牌子。”

屋里的风扇还在“吱呀”转着，吹得烟灰飘得到处都是。

路之南抬手挡了一下，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依旧发白——他知道，今天这牌，不玩是不行了。

矮个子已经抓起了牌，笑嘻嘻地冲他挑眉：“来不来？给个准话。”

路之南缓缓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来。”

他坐直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矮个子推来的纸币堆，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高个子甩出的两张牌边角卷起，“啪”地一声贴着桌面滑到他面前，像是在催促。

“发牌。”高个子嗓音粗哑，指节敲了敲桌沿，发出“咚咚”的声响。

矮个子咧嘴一笑，开始分牌。扑克牌边缘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混着风扇的“嗡嗡”声，让人耳根发紧，空气里的火药味也越来越浓。

赵哥忽然伸手拦住矮个子的动作，烟头在空中划过一道红弧，落在烟灰缸里，他语气慢悠悠的：“慢点，别急。”

他眯着眼扫了眼牌堆，又看向路之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今天手气真好，我看这牌，能赢一根金项链。”

矮个子已经抓起自己的牌看了眼，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笑嘻嘻地冲路之南挑眉：“来啊，输赢都痛快点，别跟个娘们似的。”

路之南缓缓伸手，将分给他的三张牌抽起来，扣在桌面上。

指尖刚触到牌面的瞬间，赵哥忽然弹了弹烟灰，眼神紧紧盯着他的手。

就在这时，门帘突然被掀开，冷风裹着浓烈的酒气冲进来，吹得桌上的扑克牌飞起来两张。

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晃了晃，差点摔倒，他手里还攥着半瓶白酒，酒液洒出来，滴在地板上，发出“滴答”声。

赵哥皱眉，语气不悦：“不是说好今天不带外人？你怎么回事？”

来人却歪着脑袋笑，舌头都有些打结：“哥几个玩牌……我就是来瞧个热闹，不碍事……”

矮个子手中的牌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他刚想骂两句，路之南却突然僵住——他盯着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的脸，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张脸，赫然就是今天在巷子里跟他动手、被他踹倒在地的醉汉。

第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