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磊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着朝巷子口走,“你跟紧点,别一会儿又嫌我跑太快,这太阳可晒得很。”
路之南迈步跟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步不急不缓,眼神却扫过周围的环境,“你要是敢再耍我,我可不光是甩你一眼的事——上次你欠我的酒还没还。”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迎面而来的热浪像一堵无形的墙,把空气挤得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燥热。
街边摊贩的烟熏味混在湿热的风里,浓得让人睁不开眼,路之南下意识地扯了扯衣领。
李磊一边咳嗽一边指向前方,“你看,那边就是码头的活儿,刚问过,缺人呢。”
路之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几个工人正围着一辆蓝色货车卸货,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把灰色背心浸得发黑。
“就这?”他皱眉,目光扫过光秃秃的场地,“连个遮阳棚都没有?不怕晒中暑?”
李磊干笑两声,挠了挠头,“这不是图个痛快嘛,晒太阳还能补钙呢!再说钱给得实在。”
路之南没理他的歪理,径直朝那群工人走去,脚步稳实得很。
走到货车旁,他盯着工人们卸货的动作看了几秒——货箱沉甸甸的,工人们搬得吃力,箱子边角却没贴任何标识,心里顿时多了几分警惕,眉头越皱越紧。
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嗓门粗得像砂纸磨过:“看啥?找活干?”
路之南点头,语气直接:“有没有缺人?”
那工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正好缺一个,你小子看着挺结实,会干不?”
李磊赶紧凑上来插话,拍着胸脯保证:“他当然会干,手脚利索得很!以前搬过更重的!”
路之南瞪了他一眼,低声怼了句:“你懂个屁。”转头又对工人说:“多少钱一天?干多久?”
工人挠了挠头,伸手比了个数字:“一百五,干一天算一天,卸完这车货就能结钱。”
李磊吹了声口哨,一脸兴奋:“哎哟,还挺划算,南哥你别犹豫了,这钱好赚!”
路之南没理他,只盯着工人的眼睛,语气没松:“现在就开始干?货箱里装的啥?”
工人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还能是啥?都是些日用品,你要是不怕晒,现在就能上。”
路之南没再多问,扯了扯衣领,活动了下手腕,迈步走过去。
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内侧的蛇形纹身被阳光晒得泛着冷光,他伸手接过工人递来的破旧手套,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
“活怎么干?”他一边戴手套一边问,手指灵活地扣紧扣子。
工人指了指车上堆得老高的货箱:“把这些搬下来,码到旁边的棚子下,放整齐就行,别摔了。”
路之南点了点头,走到货车旁,双手撑住车厢边缘,借力一跃而上,动作干净利落。
阳光晒在背上,像贴了块烙铁,汗水立刻顺着脊梁滑下来,浸湿了皮衣内衬。
他弯腰抓住货箱的两边,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箱子稳稳离地——比看起来重多了,边角还透着点凉意,不像是日用品。
李磊站在一旁挠头,看着他搬得吃力,忍不住喊:“我说南哥,你真要干啊?这活儿累得很,要不咱换个轻松的?”
路之南没理他,脚步稳稳地走到货堆边,把箱子轻轻放下,转身又朝车上走去。
刚放下第二个箱子,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脊椎的轮廓。
李磊靠在货车边,手里拿着瓶冰镇汽水晃来晃去,语气带着点讨好:“路哥,喝一口呗?解解渴,我刚买的。”
路之南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又朝车厢走去。
工人里有人笑出声,冲李磊喊:“你这兄弟挺能扛啊,比那帮毛头小子强多了!”
旁边另一个工人点头附和:“是啊,看着斯文,力气倒不小。”
路之南低头搬起第三个箱子,手臂青筋隐隐凸起,脚步却依旧稳当。
李磊拧开汽水灌了一口,忽然瞥见路之南的手腕——刚才搬箱子时被货箱边角蹭到,红了一片,还渗着点血丝。
他皱了皱眉,低声嘟囔:“你这家伙,真不知道心疼自己。”
把汽水递过去,“路哥,擦点水吧,不然该发炎了。”
路之南接过水瓶,对着手腕冲了冲,水顺着指尖流下来,在地上溅开一小片湿痕。
他抬头看了李磊一眼,语气软了点:“多事。”
李磊撇了撇嘴,“好心当成驴肝肺。”两人没再说话,只有头顶的太阳烤着空气,蝉鸣声此起彼伏,显得格外聒噪。
路之南低头继续搬箱子,动作没停,额头上的汗水滴在货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李磊靠在车边,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问:“你真不歇会儿?太阳都快到头顶了。”
路之南没回头,声音透着点疲惫,却依旧坚定:“歇什么歇,活干不完不给钱,你想饿肚子?”
李磊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头,没再说话——他知道路之南的脾气,决定的事就不会改。
活儿干完时,日头已经偏西,路之南抬手揉了揉沾满灰尘的头发,指尖还残留着货箱的粗糙感。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燃后深吸一口,和李磊一起蹲在街角,风终于带了点凉意,卷起几片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像是给疲惫的身体松了松绑。
烟刚点着,李磊忽然捅了捅他的胳膊,眼神朝对面瞟:“你瞅对面那破面馆,新招学徒了吧?看着挺瘦的。”
路之南抬眼望去,玻璃门后站着个熟悉的瘦高身影,正低头用抹布擦桌子,动作机械却认真——是陈玉。
他嗤了一声,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看着像未成年,老板还真敢雇,不怕被查?”
把烟头狠狠碾在墙根,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吧,去对面看看,顺便吃碗面。”
两人站起身,肩并肩晃悠着往前走,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路之南的眼神,一直没离开玻璃门后的身影。
……
陈玉低着头,手中的抹布在桌面上反复擦拭,连桌角的缝隙都没放过。
他弯着腰,背脊挺得笔直,动作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事,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这是他找的临时活,管饭还能挣点零钱,够还一部分债。
前面一桌的两个中年男人突然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刺耳得很。
其中一个男人瞪着眼,嗓门粗得像炸雷:“服务员,你他妈滚过来!没看见碗空了?”
陈玉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抬头,依旧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才缓缓直起身——背脊有点僵硬,刚才擦了太多桌子,腰有点酸。
他转身朝着那桌走去,脚步不快不慢。
那两人盯着他,眼神带着点不耐烦。其中一个用手指敲击着碗边,声音透着怒气:“你他妈聋了是不是?喊你半天了!”
陈玉站在桌边,神色平静,低声问:“两位有什么事?”
另一个男人随手将空碗推到他面前,语气蛮横:“添饭,再拿两瓶冰镇啤酒,快点!”
陈玉看了眼空碗,又抬头看了看两人——脸上满是不耐烦,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指了指墙角的电饭煲:“米饭在那边自己添,啤酒我去拿。”
他转身朝冰柜走去,脚步不快不慢。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骂了句“装什么装”,另一个则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里透着不满。
陈玉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啤酒,顺手擦了擦瓶身上的水珠,走回来时把酒轻轻摆在桌上:“两位慢用。”
其中一人冷哼一声,猛地拧开瓶盖,“啪”的一声,泡沫顺着瓶口溢出来,溅在桌面上。
他抬眼盯着陈玉,嘴角带着讥讽:“你这态度,是不想干了吧?拿个酒磨磨蹭蹭的。”
另一人也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故意找茬:“今天这饭钱,你得免了,不然我们就投诉你!”
陈玉站在桌边,双手垂在两侧,语气依旧平静:“吃饭付钱,天经地义,我只是个服务员,做不了主。”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被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拽住胳膊——是刚才要啤酒的男人。
那人用力一拽,陈玉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桌角,手肘还蹭到了桌边,传来一阵刺痛。
他稳住身子,转头看向那人,眼神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意。
那人咧嘴一笑,手上加了力道,指甲几乎要嵌进陈玉的胳膊里:“小子,你挺硬气啊?”
另一人也撸起袖子,刚要扑上前,却被陈玉一脚踹在膝盖上——动作又快又准,那人“哎哟”一声,整个人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陈玉松开被抓的胳膊,退后一步,冷冷地看着他们。
“你他妈打顾客?”被踹的男人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乱飞。
捂着红肿的膝盖,咬牙切齿地瞪着陈玉,却不敢再上前——刚才那一脚力道不小,膝盖现在还发麻。
另一个人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回地上,脸色涨得通红。
老板闻声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脸上堆着笑:“哎哟,两位大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拽人的男人怒气冲天,指着陈玉大吼:“你们这儿的服务员他妈的敢打人!还不把他辞了?不然我们就报警!”
陈玉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老板赔着笑脸打圆场:“哎哟,这位大哥消消气,有话好说,小孩子不懂事,我替他给您道歉。”
他转身看向陈玉,眼神里带着责备:“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惹两位大哥生气了?”
陈玉没说话,只是低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刚才被拽的时候蹭到了灰。
那个男人还不依不饶地骂骂咧咧:“他妈的敢动手,信不信我报警抓你!让你蹲局子!”
“报啊。”陈玉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吃饭喝水”,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回应,一时间竟没接上话。
老板赶紧打岔:“别别别,大家都是熟人,常来的老顾客,有什么事都好商量,别报警,多麻烦。”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陈玉使眼色,让他赶紧认错。
陈玉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我没先动手,是他先拽我胳膊的。”
男人一听更来气了:“还敢狡辩!明明是你态度不好,我们才说你两句!”
他伸手又要冲过来,被老板一把拦住。
老板忙摆手:“哎哎哎,都别激动,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他一边拦着男人,一边低声对陈玉说:“你先回后面休息,我来处理,别在这儿添乱。”
陈玉没动,只是淡淡地看着男人,眼神里带着点嘲讽——刚才那么凶,现在被拦着就不敢动了。
男人被他看得不自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还敢站在这儿?赶紧滚!不然我不客气了!”
陈玉嘴角微微一勾,语气平静却扎人:“你嗓门挺大,腿软得也挺快——刚才不是挺能打的吗?”
男人脸色瞬间涨红,刚要冲上来,被老板一把抱住腰:“您消消气,我让他给您道歉还不行吗?”
他愣了一下,怒气稍微压了点:“你他妈早该这么说了!”
老板擦了把汗,回头瞪了陈玉一眼,语气带着点命令:“还愣着干嘛?进去!别在这儿碍眼!”
陈玉这才转身,背影依旧挺得笔直,没再多说一个字,一步步朝后厨走去——他知道,要是再争执,这份工作就没了,他需要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