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红点,像落在灰布上的火星。
陈玉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眉头微蹙,却没吭声——这点疼,比不过心里压着的沉。
他轻咳几声,绕开地上的酒渍,缓步走过去蹲下身子,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玻璃碎片,往昔的回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像被按了播放键,在脑海里清晰闪现:妈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白得发青,连呼吸都带着气若游丝的轻。
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声音虚弱却裹着暖意:“阿玉要听话……别惹事,好好吃饭……”
画面猛地破碎,像摔在地上的镜子。
陈玉眨了眨眼,眼眶已经发热,他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把喉咙里泛起的苦涩压下去。
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手背上,和未干的血混在一起,晕开小小的红痕。
他慌忙用袖子蹭掉眼泪,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明天还得想法子赚钱呢。”
他低声对自己说,站起身时腿麻得晃了一下,头顶的白炽灯闪了闪。
昏黄的光把他瘦削的身躯照得更单薄,光线沿着突出的肩胛骨流淌,勾勒出一个略显佝偻的轮廓,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
天还没亮,陈玉就穿着件洗得发蓝的单薄衬衫,背着旧帆布包出了门。
晨风带着凉意,刮在脸上有点疼,他缩了缩脖子,把包带往肩上又提了提。
街边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铺在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敲着青石板路,也敲着寂静的清晨。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打破了沉闷。陈玉下意识看了眼手腕上的旧手表,指针刚过六点。
天边泛着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拐角时,突然停住脚步,盯着前方阴影里那堆纸箱——昨晚被追打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晃。
他攥紧了包带,直到听见纸箱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确认没人,才松了口气。
走到巷口,陈玉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除了时间,还跳着一条未读消息提示。
他没急着解锁,先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才快速点开——屏幕上只有三个字:“还钱。”
他嘴角扯了扯,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进街边那家亮着灯的早餐铺。
铺子里雾气腾腾,白粥的香气混着蒸笼的热气扑面而来。
陈玉摘下背包放在脚边,找了个角落坐下,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一碗白粥。”
老板手里攥着抹布走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关切:“小伙子,每次见你都只点一碗粥,连个咸菜都不加,看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说完,他没等陈玉回应,转身拿来一颗卤蛋,轻轻放在他桌上,“今天这个算我送你的,别光喝粥,垫垫肚子。”
陈玉攥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神愣愣地盯着那颗卤蛋——褐色的蛋壳上还沾着点卤汁,看着就暖。
老板转过身时,还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孩子啊,看着比我那上大学的胖闺女还要单薄,让人心疼。”
隔壁桌几个吃包子的中年人听见了,有人故意提高嗓门,语气里带着调侃:“现在的年轻人哟,连个卤蛋都吃不起啦?”
笑声混着热气飘过来,陈玉猛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白粥,热气腾腾的雾气熏得眼睛发酸,他却不敢抬头。
街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涌进来,吵吵嚷嚷地喊着要豆浆、要肉包。
老板在柜台后忙不迭地应声:“来了来了!你们先坐着,马上就好!”
店里瞬间热闹起来,空气中又飘来隔壁烤红薯的甜香,混着早餐铺的油烟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玉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袖子里蹭了蹭,悄悄擦去眼角的湿意。
桌上的卤蛋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烫,蛋壳裂开了一道缝,褐色的汁水渗进去一小块,看着格外诱人。
他刚要伸手去拿,突然看见路之南站在店门口——男人还穿着那件旧皮衣。
手指间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烟,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
路之南叼着烟走进来,顺手把烟搁在陈玉桌角,拉了张椅子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到桌底,几乎要碰到陈玉的脚。
“哟,”他歪头冲陈玉笑了笑,胳膊搭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这么早就在这儿喝‘寡淡粥’?”
说完,他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烟,烟头在桌角慢慢变红,一缕细烟往上飘,混着白粥的热气。
路之南吐了口烟圈,烟味混着潮湿的晨气在两人之间弥漫。
陈玉没说话,只是低头用拇指摩挲着桌沿,指节攥得发白。
“发什么愣?”路之南见他没反应,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椅子腿,力道很轻,像在逗小孩。
陈玉还是没抬头,路之南皱了皱眉,伸手将烟头摁灭在桌边的空碟子里,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些:“你在想什么?”
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眼神却盯着陈玉低垂的头顶,没移开。
陈玉终于抬起头,看向路之南,眼睛里还带着点没散的水汽:“没想什么。”
声音很轻,像被风吹过的羽毛。
路之南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靠回椅背:“不说拉倒,我还不稀罕听。”
他翘起二郎腿,手里的打火机被他把玩着,“咔哒咔哒”响个不停,在热闹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玉看着那只打火机,忽然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路之南挑了挑眉,没客气,接过来就用自己的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
两人又陷入沉默,只有烟头燃烧的微光在空气中忽明忽暗。
路之南的目光扫过陈玉的手,瞥见他手心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眉头瞬间皱起来:“又受伤了?”
陈玉没回答,只是轻轻搓了搓手指,想把那道血痕蹭掉。
路之南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创可贴,扔到他面前:“贴上,别感染了。”
陈玉接住,指尖碰到包装纸的凉意,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谢谢,只是低头撕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掌心的伤口上。
“我住在后巷那栋筒子楼,”路之南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呢?住哪儿?”
陈玉把创可贴的边角按平,声音淡淡的:“我住的地方离这儿挺远的。”
路之南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挺远是多远?能有从街头到街尾远?”
陈玉抬头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我住哪儿,反正也不会去你那儿。”
路之南挑了挑眉,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明显了:“啧,话说得这么绝?我还以为我们昨晚共过‘患难’,现在已经熟到可以串门了。”
陈玉放下筷子,站起身,拿起脚边的背包:“你想多了。”说完就要走。
路之南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声音里带着点提醒:“那你小心点儿,别下次又被人追着跑进小巷子里,没人再给你解围。”
陈玉的脚步顿了顿,微微侧了侧脑袋,声音轻却坚定:“谢了,不过下次,我自己能解决。”
说完,他没再回头,径直走出了早餐铺,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路之南看着空了的座位,呵了声儿,拿起桌上那颗没动的卤蛋,在手里掂了掂:“行啊,下次我就站着看,看你怎么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