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挺能打的。”陈玉忽然开口,声音裹着刚喝过热汤的沙哑,指尖还沾着点馄饨汤的油星。
路之南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搅着,把剩下的紫菜碎都裹进汤里,“凑合。”
“为什么要帮我?”
他嗤笑一声,抬眼时眼底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看着顺眼。”
陈玉没再追问,沉默几秒后,伸手撩了撩额前沾着汗水的碎发。
低头喝了口汤,眉头轻轻皱了下,声音放轻:“有点咸。”
路之南夹起最后一个馄饨,咬了半口,嚼了两下,“咸点才够味,能多吃两口饭。”
摊位旁的油锅突然滋啦作响,老板娘擦着手走过来,手里攥着两瓶冰镇汽水,瓶身凝着水珠。
“刚看你们没要醋,给你们多加了两勺,尝尝,解腻。”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烟火气。
路之南接过汽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拧开瓶盖时,气泡咕嘟冒出来,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他甩了甩手,把其中一瓶递过去,“接着。”
陈玉伸手接了,指尖不经意碰到路之南的手背,凉意像电流似的窜了一下,他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油锅那边又炸起一串脆响,老板娘哼着老调子,手里的勺子在锅里翻炒辣油,香味混着热气飘过来,呛得人鼻尖发痒。
路之南用筷子戳了戳陈玉碗里剩下的馄饨皮,语气带着点调侃:“你还真能吃,比我这饭量都大。”
“你管得着?”陈玉夹起馄饨皮咬了一口,没注意里面裹着的辣油,瞬间眯起眼,眼角都泛红了。
路之南见了,把自己没怎么喝的汽水拿回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滚,才把那股辣意压下去。
陈玉忽然“嘶”了一声,伸手就去够他的汽水,“给我一口。”
他皱眉,指了指陈玉面前的瓶子,“你不是有?”
“太辣了,我的没气了。”陈玉的声音有点发紧,显然是被辣得够呛。
路之南叹了口气,还是把瓶子递了过去。
陈玉凑近瓶口,低头快速喝了一口,嘴角沾了圈汽水泡泡,像只偷喝了牛奶的小猫。
路之南看着他咽下去的动作,喉头轻轻滚动了下,忍不住逗他:“你这吃法,跟猫似的,怕呛着?”
陈玉没理他,只是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泡泡,两人沉默着吃完了剩下的馄饨。
陈玉放下筷子,盯着空碗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的豁口。
路之南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烟,烟头在昏暗中明明灭灭,烟雾裹着油烟气飘散开。
“刚才那伙人,”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是冲你还是冲你家里人来的?”
陈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声音轻得像风:“我欠钱。”
“你欠了多少?”路之南的眉瞬间皱起,指尖的烟抖了抖,烟灰落在碗里。
“很多。”他没说具体数字,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沉。
路之南嗤了一声,把烟头摁灭在空碗边,瓷碗被烫得发出轻微的“滋”声。
陈玉轻咳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蹭出细响,他看着路之南,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激与暖意:“谢谢你的馄饨。”
路之南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金属壳在指尖灵活地翻飞,“谢什么,这馄饨摊老板欠我点人情,我不过是拿你当挡箭牌,蹭顿饭而已。”
陈玉愣了一下,眼神里的暖意淡了点,“那你现在用完了?”
“用完了。”他轻哼一声,尾音飘在空气里,没什么温度。
陈玉没再多说,伸手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塑料椅腿在地上刮出刺啦一声,刺耳得很。
他转身就走,背影很快融进夜市的人流里。
路之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瞥了眼陈玉消失的方向。
嘴角不自觉地扯了扯,低声嘀咕:“这小身板,脾气还挺大。”
……
陈玉走进老城区那栋年久失修的小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暗的砖石,墙角爬满了青苔,空气中浮动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与霉味。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被红绳牢牢拴着,绳结处磨得发亮,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屋里突然飞来一个酒瓶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片溅到他脚边。
酒液顺着地砖缝渗进去,散发出刺鼻的酒精味。
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酒瓶,玻璃碴子闪着冷光,眼睛红得像充了血。
“陈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手腕上一道狰狞的旧疤随着动作若隐若现,“你回来了。”
陈玉往后退了半步,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指节攥得发白,连骨节都泛了青。
墙角的蛛网被穿堂风吹得晃动,灰尘簌簌落在他肩头,他却没动。“爸,你又喝酒了?”
陈勇晃了晃手里的酒瓶,酒液洒出来,滴在他破旧的衬衫上,“关你什么事?老子爱喝,喝死也跟你没关系!”
他嘶吼着,声音里夹杂着浓重的酒气和压抑的愤怒,像头失控的野兽。
陈玉站在原地没动,墙角那台老式收音机突然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接着是一段模糊的新闻播报,声音断断续续,根本听不清内容。
陈勇像是被这声音刺激到了,猛地踹翻了门口的旧木箱,木板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屋里回荡。
惊起更多的灰尘,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死死盯着陈玉,眼神里满是戾气:“我欠债的那帮人,没揍你?”
陈玉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里没什么温度:“揍了我能怎样?他们打我,还不是因为你欠了钱,没本事还。”
陈勇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陈玉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提起来。
陈玉被迫直视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鼻腔里充斥着浓烈的酒气与汗味,混着屋里的霉味,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涌,生理性的恶心往上冒。
他却没躲开,只是张嘴,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说错了吗?”
陈勇的手微微发抖,酒气喷在陈玉脸上,“少他妈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这么说话!”
他低声咒骂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攥着陈玉衣领的手却没松。
陈玉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划破,血珠渗出来,沾在指缝里。
他却像没感觉到疼似的,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勇,眼神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