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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水族箱的微小“事故”，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持续扩散。沈析和陆止归之间那种无形的隔膜，似乎又变薄了几分。

陆止归依旧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但书房的门不再总是紧闭。有时沈析经过，能看到他对着电脑屏幕处理公务，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着水族箱里的鱼，侧影在蔚蓝的光影中显得不那么冷硬。

沈析也开始更频繁地“路过”书房。有时是去露台，有时是去二楼拿本书，有时甚至没有理由，只是脚步不由自主地偏向那个方向。他会站在门口，和陆止归简短地交谈几句，关于天气，关于某本书，或者仅仅是关于水族箱里那条叫“星屑”的、胆小而美丽的小鱼。

他们的对话依旧简短，却不再充斥着冰冷的客套或刻意的回避。一种缓慢而自然的熟稔，在无声中滋生。

这天晚上，沈析刚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就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隐约的、沉闷的轰鸣声，紧接着，漆黑的夜空被一簇骤然亮起的绚烂光芒照亮。

是烟花。

他走到窗边，看向远处城市的方向。今晚似乎是什么庆典，夜空中正接二连三地绽放着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烟花，将半个天际渲染得如同白昼。

就在这时，他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沈析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会是谁？他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陆止归。

他依旧坐在轮椅上，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

“有事？”沈析问，侧身让他进来。

陆止归操控轮椅进入房间，目光掠过沈析还在滴水的发梢，然后转向敞开的窗户，以及窗外那不断绽放的盛大烟火。

“吵到你了？”他问，声音在烟花的轰鸣间隙中显得有些模糊。

“没有，”沈析摇摇头，也看向窗外，“很漂亮。”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虽然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望着窗外那场不属于他们的、遥远的热闹。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变成金色的瀑布，紫色的漩涡，红色的心形，光芒明明灭灭，映照在两人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喧嚣是远处的，寂静是房间里的。

在这片由烟花带来的、短暂而绚烂的光影中，沈析忽然觉得，他们像是两个被遗忘在世界角落的人，共同旁观着外界的繁华。

又一簇特别巨大的烟花升空，炸开成一片璀璨的星雨，几乎照亮了整个房间。

在那一瞬间极致的光亮下，沈析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陆止归。

恰好，陆止归也正转过头来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烟花明灭的光影中猝然相遇。

陆止归的眼睛很深，像蕴藏着整片星空的夜海。此刻，那海里倒映着窗外烟花的璀璨，也倒映着沈析有些怔忡的脸。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和疲惫，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析从未见过的、复杂的专注，仿佛在透过这短暂的光亮，确认着什么。

沈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阵陌生的悸动。他甚至能闻到陆止归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冷冽金属与淡淡药味的气息，在此刻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

烟花的光芒暗了下去，房间重新陷入相对的昏暗。

陆止归率先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我记得，”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烟花间歇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资料上说，你喜欢星空。”

沈析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止归会记得这个。那只是他档案里一句微不足道的爱好记录。

“……嗯。”他低声应道，心里有些异样。

“这里的顶层露台，”陆止归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视野很好，没有光污染。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银河。”

沈析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在邀请他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止归已经操控轮椅，转向门口。

“不打扰你休息了。”他说着，便要离开。

在他轮椅即将滑出门口的瞬间，沈析鬼使神差地开口：“等一下。”

陆止归的动作停住，侧过头看他。

沈析抿了抿唇，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支平时用来打草稿的炭笔，又快速撕下一小条便签纸。他背对着陆止归，低头在纸上飞快地画了几笔，然后转过身，走到陆止归面前，将折叠好的纸条递给他。

他的耳根有些发热，动作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

“这个，”他避开陆止归的目光，声音有些轻，“给‘星屑’的。”

陆止归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他接过那张折叠的纸条，指腹感受到纸张粗糙的质感。他没有立即打开，只是握在掌心，抬头看了沈析一眼。

那一眼，很深。

“晚安。”他说。

“晚安。”沈析低声道。

轮椅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沈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抬手按住了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窗外，烟花的轰鸣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只剩下深沉的夜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那张画，更不知道为什么要把画送给一条鱼。

他只是……一时冲动。

而另一边，陆止归回到书房，操控轮椅来到水族箱前。蔚蓝的灯光下，那条名叫“星屑”的小鱼依旧在珊瑚间悠闲地穿梭。

他摊开掌心，那张小小的便签纸上，用简单的炭笔线条，勾勒出了一片深邃的星空，几颗星辰格外明亮，旁边还用更细的笔触，画了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水族箱，里面有一条拖着长尾巴的小鱼，正对着星空吐泡泡。

画技稚嫩，甚至有些潦草，却透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陆止归看着那张画，久久没有动。他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拂过纸上那条对着星空吐泡泡的小鱼，眼底那片沉静的夜海，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发着光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轻、极柔的涟漪。

他抬起眼，看向水族箱里那条真实的、胆小的“星屑”，又看了看手心里那片纸上的星空。

冰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像夜空中，一颗无人知晓的星星，悄然亮起。

星屑与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