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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画着星空和小鱼的便签纸，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微小石子，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在平静的水面下，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改变。

第二天，沈析在早餐桌上看到陆止归时，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耳根似乎还残留着昨晚那不自然的烫意。他觉得自己昨晚的举动有些幼稚和莫名其妙。

陆止归却表现得一如往常，甚至比平时更沉默。他只是安静地用餐，目光偶尔掠过窗外，或者落在面前的餐具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直到早餐快结束时，他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今晚天气不错。”

沈析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

陆止归没有看他，依旧看着窗外，阳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顶层露台，视野确实很好。”

他说完这句话，便操控轮椅，离开了餐厅。

留下沈析一个人，对着面前吃了一半的早餐，心跳莫名地有些失序。

他……这是在邀请他吗？用这种极其隐晦、近乎于无的方式？

一整天，沈析都有些心不在焉。画笔在画布上游移，却始终无法凝聚成清晰的图像。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止归那句平淡的话，和他说这话时，那看似随意、却似乎藏着某种深意的侧影。

他在邀请他去看星星。

这个认知让沈析感到一种陌生的慌乱，以及一丝……隐秘的期待。

夜幕终于降临。

沈析在自己房间里踱步，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零星闪现。他几次走到门口，又迟疑地退回。

去，还是不去？

这似乎只是一个简单的选择，却仿佛关乎着什么更重要的东西。一旦踏出这一步，似乎就真的越过了那道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的界碑。

他最终还是没有抵抗住内心深处那份蠢蠢欲动的渴望。

当他推开通往顶层露台的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时，清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露台很宽敞，摆放着几张舒适的户外沙发和一个小茶几。城市遥远的灯火在天际线处勾勒出模糊的光带，而头顶，是毫无遮挡的、浩瀚无垠的墨蓝色夜空。

以及，洒满其上的、碎钻般的星辰。

陆止归已经在那里了。

他背对着门口，轮椅停在露台边缘，仰着头，静静地望着星空。夜风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宽阔的背影在星空下显得有些孤寂，却又奇异地与这片静谧的苍穹融为一体。

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来了。”

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沈析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仰起头。他从未在这个角度、以如此毫无阻碍的视野看过星空。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无数大大小小的星辰闪烁着冰冷而纯粹的光芒，静谧，壮丽，令人心生敬畏。

“很震撼，不是吗？”陆止归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无论地上如何喧嚣混乱，它们始终在那里，遵循着亘古不变的轨迹。”

沈析没有说话，只是沉浸在这份浩瀚的宁静之中。他忽然觉得，平日里那些纠缠于心的纷扰、家族的压力、自身的残缺，在这片星空下，都变得渺小而不值一提。

“那里，”陆止归抬起手指向某个方向，“是天蝎座的心脏，心宿二，一颗红超巨星。旁边那片模糊的光斑，是M7星团……”

他开始低声为沈析讲解星空，指出一个个星座和知名的星体。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沈析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耐心。他不再是那个会议室里言辞犀利的商人，也不是那个被痛苦折磨的脆弱患者，更像是一个博学的、乐于分享的引路人。

沈析安静地听着，目光追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在璀璨的星海中辨认着那些遥远的光点。夜风微凉，吹拂着他的脸颊，也带来了陆止归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冷冽金属与淡淡药味的气息。但在此刻，这气息不再令人不适，反而奇异地与这片星空融为一体，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

他们之间隔着一点距离，没有说话的时候，露台上只有风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沈析偷偷侧过头，看向陆止归。星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他仰望着星空的眼睛里，倒映着整条银河，深邃，专注，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秘密。

那一刻，沈析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鼓噪的声音。

“为什么……”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带我来这里？”

陆止归缓缓低下头，转向他。星光照耀下，他的眼眸比夜空更深沉。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析，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析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将视线投向广袤的星空，声音低沉而清晰：

“因为你说，你喜欢星空。”

很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渲染。

却像一颗流星，骤然划过沈析的心湖，照亮了某些一直被他刻意忽略、或者不敢深究的东西。

因为他喜欢。

所以他记住了。所以他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将他带到了这片星空下。

沈析怔怔地看着他星空下的侧影，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温热的、酸涩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百骸。

他低下头，看着露台冰凉的地面，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弯了起来。

夜风依旧清冷，星河无声流转。

他们并肩（虽然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在这片浩瀚的星空下，没有更多的言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再用语言来确认。

无声的邀约，得到了最安静的回应。

而星空，见证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