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清晨之后，某些东西似乎真的不同了。

别墅里的空气不再那么紧绷，那股冰冷的消毒水味道依旧存在，却不再令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沈析和陆止归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未言明的默契。

他们依旧保持着距离，大部分时间各自待在画室和书房。但陆止归不再刻意回避共处一室。有时沈析在客厅看书，陆止归会操控轮椅过来，停在窗边，沉默地看一会儿庭院，或者只是单纯地待着，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却也不再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沈析发现，陆止归其实很安静。他不说话的时候，存在感很低，只有轮椅偶尔细微的转动声，或者书页翻动的声音，提示着他的存在。这种安静的共处，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他开始更自然地观察陆止归，不再带着审视或探究，更像是一种……习惯。他注意到陆止归看书时习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书页，翻动时动作很轻。他注意到陆止归对茶的温度要求很精确，太烫或太凉都会让他微微蹙眉。他还注意到，陆止归偶尔会对着某个地方出神，眼神空茫，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那时他周身会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难以言说的孤寂。

沈析没有试图去打破那种孤寂。他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仿佛一种无声的陪伴。

这天下午，沈析在画室里调试颜料，准备开始一幅新的创作。他下意识想避开那些过于浓烈或暗沉的色彩，手指在“熔金落日”上停顿了片刻，最终却选择了旁边一支更为温和的“晨曦微光”，一种带着暖意的浅金色。

他刚铺开画纸，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陆止归。他操控轮椅停在画室门口，目光在摆满画具和半成品画作的房间里扫过，最后落在沈析手边的调色盘上。

“打扰了？”他问，声音平稳。

“没有。”沈析放下画笔，“有事？”

陆止归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开口道：“书房的水族箱，过滤系统好像有点问题，水流声异常。林伯今天请假了。”

他的书房里有一个不小的海水水族箱，里面养着一些色彩斑斓的珊瑚和热带鱼，是那片冷硬空间里唯一的鲜活色彩。沈析偶尔经过时，会瞥见里面悠游的生物。

沈析有些意外。陆止归是在向他求助？这完全超出了他对这个骄傲男人的认知。

“我……去看看？”沈析不确定地说，他对水族箱维护一窍不通。

陆止归点了点头，操控轮椅让开通道。

沈析跟着他来到书房。那个巨大的水族箱占据了一整面墙，蔚蓝的海水在灯光下波光粼粼，各色鱼儿穿梭在珊瑚之间。靠近了听，能听到过滤系统确实发出一种不正常的、断断续续的嗡鸣声。

陆止归操控轮椅靠近水族箱，指着底部过滤槽的一个部位：“应该是这里，有个卡扣可能松了，需要手动调整一下。”他顿了顿，补充道，“位置有点低，我……”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以他坐在轮椅上的姿势，很难弯腰去够到那个位置。

“我来试试。”沈析挽起袖子，蹲下身。过滤槽的位置确实很别扭，他需要半趴在地上，手臂才能勉强伸进去摸索。

陆止归操控轮椅停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沈析依循着他的指示，手指在冰冷的海水和机械部件间摸索，试图找到那个松动的卡扣。这个过程并不轻松，他的手臂很快就有些发酸，额角也冒出了细汗。偶尔，他的指尖会不小心碰到陆止归垂在轮椅踏板上、穿着家居裤的腿。

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腿部的僵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萎缩感。那是长期无法行走的肌肉状态。

沈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微酸。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继续专注地摸索着。

陆止归的目光落在沈析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背脊和额角的汗珠上，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左边一点，”他低声指导，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对，碰到一个凸起……”

在他的指引下，沈析终于摸到了那个松动的卡扣，用力将其按回原位。

嗡鸣声戛然而止，过滤系统恢复了平稳运行的轻响。

“好了。”沈析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手臂和衣服下摆都沾了些水渍，显得有些狼狈。

陆止归看着他，目光在他沾湿的袖口和泛红的脸颊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水族箱。蔚蓝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将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谢谢。”他低声道。

这次的道谢，比清晨那一次，似乎多了些温度。

“举手之劳。”沈析用干净的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笑了笑。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陆止归面前露出这样轻松的笑容。

陆止归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眸光微动，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

就在这时，水族箱里一尾极其漂亮、拖着长长荧光尾鳍的蓝色小鱼，好奇地游到了玻璃前，隔着玻璃，对着沈析的方向张合着嘴巴。

沈析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忍不住靠近玻璃，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小鱼所在的位置。那小鱼也不怕人，反而跟着他的手指游动起来。

“它很漂亮。”沈析轻声说，眼睛因为欣赏而微微发亮。

“嗯，”陆止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距离似乎近了一些，“它叫‘星屑’，很胆小，很少会主动靠近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柔和。

沈析回过头，发现陆止归不知何时操控轮椅靠近了他，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近。他能清晰地看到陆止归根根分明的睫毛，和他眼底那片沉静海中，因为水族箱光影而泛起的、细微的波澜。

空气中，那股冰冷的消毒水味道似乎淡去了，被水族箱带来的湿润海洋气息，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安静涌动的氛围所取代。

他们没有再说话，一同看着水族箱里悠游的生物，光影在他们身上静静流淌。

一种无声的靠近，正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悄然发生。

像冰雪消融后，第一缕春风拂过冻土，带来微不足道、却无法忽视的温度。

靠近的温度